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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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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顯然,牛虻是一個擅長於為自己樹敵的人。他是八月裡到佛羅倫薩來的,但是到了十月底,那個請他來的委員會裡就有四分之三的人贊同瑪梯尼的意見了。他對蒙泰尼裡那麼無情地攻擊,使得那些崇拜他的人也有些懊惱起來;甚至像蓋利這麼一個人,他最初對於這位機智諷刺家的一言一動都是竭力支持的,現在也漸漸露出憂慮的神情,以為大可不必去跟蒙泰尼裡糾纏了。「品行端正的主教是不可多得的,偶然出現這樣一個人,總該對他客氣些才是。」 當那漫畫和諷刺文章暴風雨似的攻擊過來時,顯然只有一個人是能夠始終處之泰然的,那就是蒙泰尼裡自己。正如瑪梯尼所說,一個人能用這樣好的態度來對待別人的諷刺,那就簡直不值得耗費精力去攻擊他了。城裡有人傳說,說有一天蒙泰尼裡和佛羅倫薩大主教在一起進餐,他在大主教的房間裡看到了牛虻寫的一篇對他肆行人身攻擊的諷刺文章,拿起來念了一遍,又把它遞給大主教去看,說道:「寫得很巧妙,是不是?」 有一天,城裡又出現了一張傳單,標題是《聖母領報節①之秘密》。即使作者去掉那個已為讀者所熟知的簽名——一隻張開翅膀的牛虻——那種惡毒而尖刻的筆調,也一定會使大多數讀者毫不費猜疑就認得出誰是作者。那篇諷刺文是用對話的形式寫成的。托斯卡納的人民算是聖母馬利亞,蒙泰尼裡算是那位天使;他手裡拿著一枝純潔的百合花,頭上戴著一圈象徵和平的橄欖枝,正在奉告人們:耶穌會派的教士們就要降臨。對話中從頭到尾都充滿著人身攻擊的隱喻和許多過分臆測的暗示,以致整個佛羅倫薩都覺得它既不忠厚又不公正。 ﹛① 基督教的節日之一,在3月25日,相傳是天使迦勃裡爾以耶穌降生的消息奉告聖母馬利亞的日子。﹜ 不過大家都還是笑起來了。因為牛虻那種板著面孔說的荒唐笑話裡,包含著那樣一種令人不可抗拒的因素,以致即使是那些最不贊成、最不喜歡他的人,也跟他的最熱烈的擁護者一樣,見了他的諷刺文章都禁不住嘩笑起來。這張傳單的口氣雖然不受人歡迎,它卻在全城人們的情緒上留下了痕跡。當時蒙泰尼裡聲望非常高,不論諷刺他的文章寫得多麼機智,都不能嚴重地傷害他,但是在傳單流布的短時間內,一般潮流已經幾乎轉變到要反對他了。牛虻是知道該刺傷什麼地方的;這時雖然主教大人門前仍有狂熱的群眾在那兒看他上下馬車,但那歡呼聲和祝福聲中已常常要混雜著「耶穌會派的走狗!」「聖信會派的奸細!」這一類的反對口號了。 但是蒙泰尼裡並不缺乏支持他的人。那張諷刺傳單發出之後兩天,當地首屈一指的教會報紙《信徒報》上就發表了一篇漂亮的文章,題目是《答〈聖母領報節之秘密〉》,署名是「一教徒」。它針對牛虻的誹謗性的攻擊為蒙泰尼裡熱烈辯護。這個匿名的作者以極大的雄辯和無比的熱忱,先闡明了世界和平及善意待人的教義,指出新教皇就是這一福音的傳播者;結尾並向牛虻提出挑戰,要他為自己的論斷中的任何一點提出證明,同時又莊嚴地勸告讀者,不要相信這個卑劣的誹謗者。這一篇文章,作為一種特殊的抗辯文字,是具有說服力的,作為一篇文學作品,也有它的價值,而且這些特點都大大地超過了一般的水平,所以立刻就引起了很多人的注意,尤其是它的作者究竟是什麼人,竟連報紙的編輯也猜不出。不久,這篇文章就印成了小冊子,而這位「匿名的辯護人」就在佛羅倫薩的每一家咖啡館裡被人紛紛談論了。 牛虻的答覆是對新教皇及其擁護者加以更猛烈的攻擊,特別是對蒙泰尼裡,他很巧妙地暗示讀者,那篇頌揚他的文章大概是他本人授意的。對於這一點,那匿名的辯護人又在《信徒報》上憤怒地加以否認。在蒙泰尼裡逗留佛羅倫薩的其餘日子裡,大家的注意力被這個一來一往的猛烈的論戰所吸引,甚至對這位有名的傳教士本人也無心去注意了。 自由党裡的有些黨員曾經大膽地向牛虻提出抗議,勸他不必拿這樣惡毒的口氣去對付蒙泰尼裡,但是他們並沒有從他口裡得到怎樣滿意的答覆。他只是和顏悅色地微笑,帶點兒口吃有氣沒力地回答說:「真……真的,諸位先生,你們太不公道了。上次我對波拉太太表示讓步的時候,我是明白提出過條件的,這回得允許我隨意開個小……小玩笑。這是雙方有契約的呀!」 十月底,蒙泰尼裡回到羅瑪亞省自己教區裡去了,在離開佛羅倫薩之前,他作了一次告別的佈道,中間提到了那一場論戰,對於雙方作者的激烈態度微微露點不贊成之意,並且請求他那不知名的辯護人在這一方面樹立一種寬大的榜樣,把這一場無益而不像樣子的論戰結束掉。第二天,《信徒報》上就登出了一則啟事,說「一教徒」甘願遵照蒙泰尼裡主教大人公開表示的意旨,退出這一論戰。 這樣,最後的話得由牛虻來說了。他發佈了一張小小的傳單,說他已為蒙泰尼裡那種基督教的柔順精神所感化,宣告自動解除武裝,而且還準備摟住他將碰到的第一個聖信會派教士的脖子,痛流和解之淚。他結束道:「我甚至願意去跟那位匿名的挑戰者本人擁抱呢;而且,如果我的讀者也像主教大人和我自己一樣,明白這場論戰所包含的意義以及那個人為什麼要匿名的緣故,他們就一定會相信我接受感化是出於真誠的。」 十一月下旬,牛虻通知委員會,說要到海濱去休假半個月。他顯然是到萊克亨,但是列卡陀醫生隨後趕到那邊想找他談話,卻找遍了全城也不見蹤影。十二月五日,教皇國領地沿亞平寧山各省,爆發了非常激烈的政治示威,大家才開始猜疑牛虻所以忽發奇想要在隆冬時候到海濱去休假的理由了。那次起義平定了以後,他又回到佛羅倫薩來,在街上碰到列卡陀醫生,和藹地對他說: 「我聽說你在萊克亨找我,當時我在比薩。那是一個多美麗的古城啊!大有阿卡迪亞①的意境。」 ﹛① 古代詩人頌揚備至的世外桃源,在古希臘伯羅奔尼撒半島上。這裡是諷刺性的用法。﹜ 聖誕周的一天下午,他去參加委員會的一次會議,那是在列卡陀醫生的寓所裡舉行的。到會的人很多,他略微遲了一步,當他歉然地鞠躬微笑踏進會場時,似乎一個空座位都沒有了。列卡陀站起來,要到隔壁房間裡去給他搬椅子,但牛虻攔住了他。「不用費心,」他說,「我就坐在這兒也蠻好的。」說著他走到瓊瑪座椅旁邊那個窗口,就在窗臺上坐下來,頭懶洋洋地靠在百葉窗上。 當他向下面看著瓊瑪的時候,眼睛半閉著流露出一種微笑,那一種微妙的跟獅身人首像一般的神氣,看上去就是裡奧那多·達·芬奇①畫的一幅人像,瓊瑪本已被他激起一種不信任的感覺,現在這種感覺更深化成為一種不可理解的恐懼了。 ﹛① 裡奧那多·達·芬奇(1452—1519),偉大的意大利藝術家,在繪畫、雕刻、建築、科學各方面都有特殊的成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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