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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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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泰尼裡從懷裡摸出一隻小小的盒子,裡面放著一張又髒又皺的字條。 「看!」他說。 我相信你跟相信上帝一樣。上帝是一個泥塑木雕的東西,我只要一錘就把它敲得粉碎;你呢,卻一直拿謊話欺騙我。 牛虻笑了笑交還那字條。「十九歲的小……小夥子多麼天……天真有趣啊!拿起錘子打碎一些東西似乎是很容易的。現在也仍舊是這樣——不過那給錘子打碎的是我自己罷了。至於你,世界上正有很多其他的人可以讓你用謊話去欺騙——他們甚至不會發覺你。」 「隨便你怎麼說吧,」蒙泰尼裡說,「要是我處在你的地位,也許會和你一樣冷酷無情的——上帝知道。你所要求的我做不到,亞瑟,但是我願意做我所能做的。我可以佈置好讓你逃走,等你安全了,我可以到山裡去橫死或是誤服過量的安眠藥——你高興要我怎麼辦都可以。這該能使你滿意了吧?我就只能做到這些。這是一樁大罪,但我想主一定會饒恕我。因為主比你慈悲——」 牛虻尖叫一聲,伸出了兩條臂膀。 「啊,這太過分了!這太過分了!我究竟對你有過什麼錯處,使你把我當做這樣一個人啊?你有什麼權利——說我好像是要對你復仇!難道你還不明白我只是要救你嗎?難道你永遠不明白我是愛你的嗎?」 他抓住了蒙泰尼裡的雙手,用熱烈的吻和淚水蓋沒了它們。 「神父,跟我們一起走吧!你為什麼還要留戀這個充滿了教士和偶像的死氣沉沉的世界呢?這些東西充滿著舊時代的灰塵;它們是腐朽的,它們是有毒的、污穢的!跳出這個遭瘟的教會吧——跟我們一起走向光明去吧!神父,只有我們才是生命和青春,只有我們才是永恆的春天,只有我們才是未來!神父,曙光近在我們眼前——難道你不願意看到日出嗎?醒來,讓我們忘記那可怕的夢魘吧——醒來,我們來重新開始我們的生活吧!神父,我是一直愛你的——即使在你當初殺我的時候,也是一樣愛你的——你現在還要再殺我一次嗎?」 蒙泰尼裡掙脫了他的手。「啊,上帝可憐我!」他喊著,「你的眼睛!跟你母親的一樣啊!」 他們都沉默了,一種異樣的沉默,那麼長久,那麼深沉,而又那麼突如其來。在黃昏的灰色微光中,他們互相注視著,他們的心的跳動由於恐怖而停止了。 「你還有什麼說的嗎?」蒙泰尼裡低聲說,「還能給我任何……希望嗎?」 「不。除了跟教士們戰鬥之外,生命對於我已毫無用處。我不是一個人,而是一把刀。如果你讓我活下去,那你就得承認我們這些短刀。」 蒙泰尼裡轉身向著十字架:「上帝呀!聽他說的話……」 他的聲音消失在一片空虛的靜寂中,毫無反響。只是牛虻身上那個嘲諷的魔鬼又醒過來了: 「『對他喊……喊得響些呀,也許他是睡……睡熟了。』①……」 ﹛① 語出《聖經》。﹜ 蒙泰尼裡像挨了打一樣的驚跳起來。他站在那兒向前凝視了一會兒——然後在草薦邊沿坐下來,雙手掩面,開始哭泣了。牛虻不住地戰慄,一身冷汗。他知道這一場哭是什麼意思。 他拉起毯子蒙住頭,以便自己聽不見。他這麼一個活生生的充滿精力的人,必須去死,這已經夠受的了,怎麼還能在這個時候聽這種哭聲?可是他無法隔絕那哭聲;它在他耳朵裡響著,在腦子裡敲打著,在他全身的血管裡跳動著。而蒙泰尼裡還在嗚咽著,啜泣著,淚珠從指縫裡點點滴滴落下來。 最後他停止了哭泣,像剛剛哭過的小孩子似的,拿手帕擦乾眼睛。當他站起來時,手帕就從膝蓋滑落到地板上。 「現在用不著多談了,」他說,「你明白嗎?」 「我明白了,」牛虻木然柔順地回答,「這不是你的錯。」 蒙泰尼裡轉身向著他。那將要替他挖掘的墳墓未必會有他們現在這樣寂靜。他們默默地互相注視著對方的眼睛,好像兩個硬被拆散的愛人隔著一道不可逾越的障礙物。 牛虻的眼睛先垂下了。他縮了下去,把臉藏起來;蒙泰尼裡懂得這個姿勢的意思就是「走!」他轉過身子,走出牢房。過了一會兒,牛虻突然驚跳起來。 「啊,我受不住啦!神父,回來!回來!」 門已經關上了。他用一雙睜大的、發呆的眼睛向四周慢慢地張望,心裡明白什麼都完了。加利利人①占了上風。 整整一夜,下面院子裡的草在那兒輕輕搖動著——那些草是不久就要枯死,被人家用鏟子連根掘去的;整整一夜,牛虻孤零零地躺在黑暗中,他哭了。 ﹛① 即上帝占了上風。加利利位於以色列以北,基督就是加利利人。這是對他的蔑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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