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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〇


  思嘉坐在屋後那株大橡樹樹蔭下一張高高的花梨木褥榻上,她衣裙上的荷葉邊和皺襞向周圍蕩漾著,底下那雙綠羊皮軟鞋露出了大約兩英寸的樣子,這是大家閨秀坐著時雙腳所能露出的最大部分了。她手裡捧著一個幾乎沒有動過的盤子,兩旁站著七位騎士。野宴已達到高潮,暖烘烘的空氣中洋溢著笑聲、談話聲、餐具碰著杯盤的丁當聲,以及烤肉和黏稠肉湯的濃烈香味。間或一陣清風吹過,從長長的烤牲火坑向賓客們飄來了股股輕煙,小姐太太們假裝厭煩地尖叫起來,一面使勁揮舞手中的棕櫚葉扇子。

  大多數年輕小姐同她們的男伴坐在餐桌兩旁長長的條凳上,惟獨思嘉,她明白在這種座席上只能每邊各坐一個男人,便單單另外挑了個位置,這樣她就可以引來盡可能多的男人聚在自己周圍了。

  已婚婦女都坐在涼亭裡,她們的深色衣裳在周圍的歡快色彩中看來更加顯眼。主婦們無論年齡大小,常常坐在一起,稍稍離開那些明眸皓齒的小姐、情郎和他們的喧笑聲,因為在南方,婦女一結婚就不算美人了。從那位倚老賣老公然在打嗝兒的方丹老太太到初次懷孕正在極力忍住不嘔吐出來的十七歲的艾麗斯·芒羅,她們正交頭接耳不停地討論著家系和產科方面的問題,這才使得這樣的集會更加愉快而富於教育意義了。

  思嘉朝她們輕蔑地瞥了一眼,覺得她們活像一群肥老鴉。已婚婦女從來都是沒有什麼趣味的。可她就不想想,要是她嫁給了艾希禮,不也得自動地跟這些穿深色綢衣的莊重主婦們一起,坐到涼亭下和前屋客廳裡去,並且跟她們一樣莊重,一樣呆板,不再屬於那有趣而快活的一群了。原來她像大多數女孩子那樣,她的想像力只能把她帶到結婚的禮壇上去,不近也不遠,到此為止。此外,她現在正覺得十分不幸,沒有心思去考慮這種抽象的事。

  她垂下眼睛看看手裡的盤子,靈巧地拿起一片薄薄的餅乾送到嘴邊輕輕咬了一點,模樣是那麼文雅,好像根本沒有食欲似的,要是嬤嬤見了准會大加讚賞的。她儘管周圍有了那麼多向她獻殷勤的小夥子,可是從沒像現在這樣難受過。她自己也不明白是怎麼回事,昨天晚上她想好的那些計劃至少在艾希禮身上已經徹底完了。她吸引來幾十個旁的男人,偏偏艾希禮沒有來。因此昨天下午她所感到的那些恐懼現在又都捲土重來,籠罩在她身上了,使她的心臟時緊時慢地跳得很不正常,臉色也紅一陣白一陣,難看得很。

  艾希禮不想加入她周圍的那個圈子,實際上她來到以後還沒有單獨跟他說過一句話,甚至自從見面時打了招呼便再沒有機會對他說話了。當她走進後花園時,他上前來歡迎過她,但當時媚蘭正挎著他的胳膊——她幾乎還沒有他的肩膀高呢。

  媚蘭是個嬌小脆弱的姑娘,從外表看就像個躲在母親裙子裡玩耍的孩子,加上她那雙褐色大眼睛流露的怕羞到幾乎驚恐的神色,就更加給人以這樣的印象了。她長著一頭稠密烏黑的鬈髮,上面嚴嚴地罩著發網,顯得一絲不亂。這黑毿毿的一大堆前面掛著個長長的寡婦嘴劉海兒,使得她的臉蛋完全成了雞心形。由於兩個顴骨隔得太遠,下巴太尖,那張臉雖然嬌怯可人,但仍然比較平淡,何況她又不會討好賣乖來誘惑男人,讓他們忘記她這種平淡。她長得像——而且就是——泥土一樣簡單,麵包一樣可貴,春水一樣清澈。不過,無論她的相貌多麼平淡,身材多麼嬌小,她的舉止行動中仍包含著一種沉靜而非常動人的莊重美,這使她看起來像個遠不止十七歲的大姑娘了。

  她穿一件灰色細棉布衣裳,上面配有櫻桃色緞帶,裙裾蕩漾,皺襞粼粼,似在掩飾那個如孩子般尚未充分發育的身軀,而那頂垂著鮮紅的細長飾帶的黃帽子,則使她的奶油色皮膚更加光瑩奪目了。她那對沉甸甸的耳墜子吊在長長的金鏈上,從整整齊齊網著的鬈髮中垂下來,在褐色眼睛近旁擺蕩著,這對眼睛像冬天樹林中波光皎潔的湖水,兩片褐色的葉子從寧靜的湖水中閃映出來。

  她用怯生生的喜悅心情微笑著歡迎思嘉,稱讚她那件綠色衣裳多麼漂亮,這時思嘉很不好意思,幾乎裝不出一副禮貌的笑容來回答,因為她那麼迫切地需要同艾希禮單獨談話呀!從那以後,艾希禮就離開賓客坐在媚蘭腳邊一隻小凳上,同她悄悄地談著,悠閒而睡眼矇矓地微笑著,這樣的微笑正是思嘉最心愛不過的。更糟糕的是在他的微笑下媚蘭眼中煥發著一閃一閃的光輝,以致連思嘉也不得不承認她幾乎是美麗的了。媚蘭望著艾希禮時,她那平淡的臉上也仿佛被一支內心的火炬照耀得容光煥發,因為只要一顆熱戀的心能夠在臉上顯現,那麼現在媚蘭臉上顯現的正是這樣的一顆心。

  思嘉想把目光從這兩個人身上挪開,不再看他們,可是辦不到,而且每看一眼就得從她周圍的騎士們找到加倍的歡樂,跟他們一起笑著,談著冒失的事情,挑逗他們,對他們的奉承話拼命搖頭,搖得那雙耳墜狂跳不止。她說了好幾遍「胡說八道」,聲明真理不在他們任何一個人身上,並且發誓永遠不相信他們任何人說的任何事情。可是艾希禮好像根本沒有注意到她。他只一味地仰望著媚蘭不停地說下去,同時媚蘭俯視著他,她臉上的表情明明顯示出她是屬於他的。

  這樣,思嘉便覺得難堪極了。

  在局外人看來,她是比誰也更沒有理由覺得難堪的。她無疑是這次野宴上的美人,是大家注意的中心。她正在男人們中間激起的那陣狂熱,加上其他姑娘們心中的妒火,在任何別的時候都會叫她心滿意足了。

  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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