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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


  查爾斯臉上露出一種古怪的神色,一種懷疑與羞愧之心同愛情在激烈地鬥爭著。但是他一經明白,作為一位姑娘只要他可愛、溫柔、美麗就夠了,不需要有良好的教育來牽制她的迷人之處,這時愛情便在他內心的鬥爭中占了上風,於是他迅速答道:「博爾喬家是意大利人呢。」

  「啊,原來是外國人,」思嘉顯得有點掃興了。

  她給了艾希禮一個最美的微笑,可不知為什麼他這時沒有注意她。他正看著查爾斯,臉上流露出理解和一絲憐憫的表情。

  思嘉站在樓梯頂上,倚著欄杆留心看著下面的穿堂。穿堂裡已經沒有人了。樓上臥室裡傳來無休止的低聲細語,時起時落,中間插入一陣陣尖利的笑聲,以及「唔,你沒有,真的!」和「那麼他怎麼說呢?」這樣簡短的語句。在六間大臥室裡的床上和睡椅上,姑娘們正在休息,她們把衣裳脫掉了,胸衣解開了,頭髮飄散在背上。午睡本是南方的一種習慣,在那種從清早開始到晚上舞會結束的全天性集會中,尤其是必不可少的。開頭半小時姑娘們總是閒談嬉笑,然後僕人進來把百葉窗關上,於是在溫暖的半明半暗中談話漸漸變為低語,最後歸於沉寂,只剩下柔和而有規律的呼吸聲了。

  思嘉確信媚蘭已經跟霍妮和赫蒂·塔爾頓上床躺下了,這才溜進樓上的穿堂,動身下樓去。她從樓梯拐角處的一個窗口看見那群男人坐在涼亭裡端著高腳杯喝酒,知道他們是要一直坐到下午很晚時才散的。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可是艾希禮不在裡面。於是她側耳傾聽,聽到了他的聲音。原來正如她所希望的,他還在前面車道上給那些離去的太太和孩子們送別呢。

  她興奮得心都跳到喉嚨裡來了,便飛速跑下樓去。可是,假如她碰上威爾克斯先生呢?她怎樣解釋為什麼別的姑娘們都美美地午睡了,她卻還在屋子裡到處溜達呢?好吧,反正這個風險是非冒一下不可了。

  她跑到樓下時,聽見僕人們由膳事總管指揮著在飯廳裡幹活,主要是把餐桌和椅子搬出來,為晚上的舞會作準備。大廳對面藏書室的門敞著,她連忙悄悄溜了進去。她可以在那裡等著,直到艾希禮把客人送走後進屋來,她就把他叫住。

  藏書室裡半明半暗,因為要擋陽光,把窗簾放下來了。那間四壁高聳的陰暗房子裡塞滿了黑糊糊的圖書,使她感到壓抑。要是讓她選擇一個像現在這樣進行約會的地點,她是不會選這房間的。書本多了只能給她一種壓迫感,就像那些喜歡大量讀書的人給她的感覺一樣。那就是說——所有那樣的人,只有艾希禮除外。在半明半暗中,那些笨重的家具兀立在那裡,它們是專門給高大的威爾克斯家男人做的座位很深、扶手寬大的高背椅,給姑娘們用的前面配有天鵝絨膝墊的柔軟天鵝絨矮椅。這個長房間盡頭的火爐前面擺著一隻七條腿的沙發,那是艾希禮最喜歡的座位,它像一頭巨獸聳著隆起的脊背在那兒睡著了。

  她把門掩上,只留下一道縫,然後極力鎮定自己,讓心跳漸漸緩和。她要把頭天晚上計劃好準備對艾希禮說的那些話從頭溫習一遍,可是一點也想不起來了。究竟是她設想過一些什麼,可現在忘記了,還是她本來就只準備聽艾希禮說話的呢?她記不清楚,於是突然一個寒噤,渾身恐懼不安。只要她的心跳暫時停止,不再轟擊她的耳朵,也許她還能想出要說的話來。可是她急促的心跳偏偏加快了,因為她已經聽見他說完最後一聲再見,走進前廳來了。

  她惟一能想起來的是她愛他——愛他所有的一切,從高昂的金色頭顱到那雙細長的黑馬靴;愛他的笑聲,即使那笑聲令人迷惑不解;愛他的沉思,儘管它難以捉摸。啊,只要他這時走進來把她一把抱在懷裡,她就什麼也不用說了。他一定是愛她的——「或許,我還是禱告——」她緊緊閉上眼睛,喃喃地念起「仁慈的聖母瑪利亞——」來。

  「怎麼,思嘉!」艾希禮的聲音突然衝破她耳朵裡的轟鳴,使她陷於狼狽不堪的境地。他站在大廳裡,從虛掩著的門口注視著她,臉上流露出一絲疑惑的微笑。

  「你這是在躲避誰呀——是查爾斯還是塔爾頓兄弟?」

  她哽塞著說不出聲來。看來他已經注意到有那麼多男人聚在她的周圍了!他站在那兒,眼睛熠熠放光,仿佛沒有意識到她很激動,那神態是多麼難以言喻地可愛呀!她不說話,只伸出一隻手來拉他進屋去。他進去了,覺得又奇怪又有趣。她渾身緊張,眼睛裡閃爍著他從未見過的光輝,即使在陰暗中他也能看見她臉上泛著玫瑰色的紅暈。他自動地把背後的門關上,然後把她的手拉過來。

  「怎麼回事呀?」他說,幾乎是耳語。

  她一接觸到他的手便開始顫抖。事情就要像她所夢想的那樣發生了。她腦海裡有許許多多不連貫的思想掠過,可是她連一個也抓不住,所以也就編不出一句話來。她只能渾身哆嗦,仰視著他的面孔。他怎麼不說話呀?

  「這是怎麼回事?」他重複說,「是要告訴我一個秘密?」

  她突然能開口了,這幾年母親對她的教誨也同樣突然地隨之消失,而父親愛爾蘭血統的直率則從她嘴裡說出來了。

  「是的——一個秘密。我愛你。」

  霎時間,一陣沉重的沉默,仿佛他們誰也不再呼吸了。然後,她的顫慄漸漸消失,快樂和驕傲之情從她胸中湧起。她為什麼不早就這樣辦呢?這比人們所教育她的全部閨門訣竅要簡單多了!於是她的眼光徑直向他搜索了。

  他的目光裡流露出狼狽的神色,那是懷疑和別的什麼——別的什麼呢?對了,傑拉爾德在他那匹珍愛的獵馬摔斷了腿,他不得不用槍把那匹馬殺死的那一天,是有過這種表情的。可是她為什麼現在要去想那件事呀?真是傻透了。那麼,艾希禮又究竟為什麼顯得這麼古怪,一言不發呢?這時,他臉上仿佛罩上了一個很好的面具,他殷勤地笑了。

  「難道你今天贏得了這裡所有別的男人的心,還嫌不夠嗎?」他用往常那種戲謔而親切的口氣說。「你想來個全體一致?那好,你早已贏得了我的好感,這你知道。你從小就那樣嘛。」

  看來有點不對頭——完全不對頭了!這不是她所設想的那個局面。她頭腦裡各種想法瘋狂奔突,轉來轉去,其中有一個終於開始成形了。不知怎的——出於某種原因——艾希禮看來似乎認為她不過在跟他調情而已。可是他知道並非如此。她想他一定是知道的。

  「艾希禮——艾希禮——告訴我——你必須——啊,別開玩笑嘛!我贏得你的心了嗎?啊,親愛的,我愛——」

  他連忙用手掩住她的嘴。假面具消失了。

  「你不能這樣說,思嘉!你決不能。你不是這個意思。你會恨你自己說了這些話的,你也會恨我聽了這些話的!」

  她把頭扭開。一股滾熱的激流流遍她的全身。

  「我永遠不會恨你。我告訴你我是愛你的,我也知道你一定對我有意,因為——」她停了停。她從來沒有見過誰臉上有這麼痛苦呢。「艾希禮,你是不是有意——你有的,難道不是嗎?」

  「是的,」他陰鬱地說。「我有意。」

  她吃驚了,即使他說的是討厭,她也不至於這樣吃驚啊。她拉住他的衣袖,啞口無言。

  「思嘉,」最後還是他說,「我們不能彼此走開,從此忘記我們曾說過這些話嗎?」

  「不,」她低聲說。「我不能。你這是什麼意思?難道你不要——不要跟我結婚嗎?」

  他答道,「我快要跟媚蘭結婚了。」

  不知怎的,她發現自己坐在一把天鵝絨矮椅上,而艾希禮坐在她腳邊的膝墊上,把她的兩隻手拿在自己手裡緊緊握著。他正在說話——說些毫無意義的話。她心裡完全是一片空白,剛才還勢如潮湧的那些思想此刻已無影無蹤了,同時他所說的話也像玻璃上的雨水沒有留下什麼印象。那些急切、溫柔而飽含憐憫的話,那些像父親在對一個受傷的孩子說的話,都落在聽不見的耳朵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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