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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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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商店和戰時蓋起來的建築物彼此相隔得遠一些了,它們形成一組一組的,中間都有空地。最後他們駛離了市區,住宅區迎面出現了。思嘉把那些住宅當做老朋友一個個認出來。那裡是萊登家的房子,莊嚴而堂皇;那是邦內爾家的,有白色的小圓柱和綠色百葉窗;那是麥克盧爾家的佐治亞式紅磚住宅,前面圍著一道方形的灌木籬,顯得分外局促。現在他們走得慢些了,因為從走廊裡、園子裡和走道上都有小姐太太在招呼思嘉,其中有的她不怎麼熟悉,有的能夠依稀記起來,但大多數是她根本不認識的人。皮蒂帕特小姐准是把她到來的消息早已傳開了。小韋德不得不被一次又一次抱著舉起來,讓那些穿過門前濕地一直跑到馬車道口的人驚歎地看個清楚。她們全都向思嘉大聲喊叫,要她一定參加她們的縫紉會或她們的看護會,而不要參加別的什麼組織,她當然左顧右盼應接不暇地隨口應答著。 他們經過一幢蓋得凌亂不堪但裝有綠色護牆板的房子時,一個站在門前臺階上的小黑女孩喊道:「她來了!」米德大夫和他太太以及那個十三歲的小費爾隨即走了出來,一齊嚷著表示問候。思嘉記得他們也參加過她的婚禮。米德太太跑到馬車道上伸長脖子看了看小毛頭,可大夫不顧泥濘一直來到馬車旁邊。他個子高高的,骨瘦如柴,蓄著一把尖尖的鐵灰色鬍子,衣服穿在那瘦長的身軀上像是被大風刮到了上面似的。亞特蘭大人把他看做力量和智慧的源泉,當然他也從他們的信念中有所收穫。要不是他喜歡發表神諭式的講話和態度有點傲慢,他可以說是本城最厚道的人了。 大夫同她拉拉手,在韋德的肚子上拍了拍並稱讚了幾句,便宣佈皮蒂帕特姑媽已經發誓應允,讓思嘉除了米德大夫那裡外不要到任何別的醫院和看護會去了。 「啊,親愛的,可是我已經答應了上千位太太呢!」思嘉說。 「一定有梅裡韋瑟太太吧,我敢擔保!」米德太太氣憤地大聲嚷道。「討厭的女人!我想她是每一趟火車都去接的!」 「我答應了,因為我不明白那都是幹什麼的,」思嘉承認。「看護會是怎麼回事呀?」 大夫和他的太太都對她的無知感到有點驚訝。 「唔,當然了,你一直給關在鄉下,所以不懂,」米德太太為她辯解。「我們給不同的醫院分別組織了看護會,分班輪流每天去進行護理。我們看護傷病員,幫助大夫,做繃帶和衣服,等到他們可以出院時便把他們帶到家裡來調養,直到他們能返回部隊去為止。同時我們照顧傷員家屬中那些窮困戶——有的還不光是窮困而已。米德大夫是在公立醫院工作,我的看護會也在那裡,人人都誇他了不起,而且——」 「行了,行了,米德太太,」大夫得意地說,「別在人跟前給我吹噓了。我做的事還很不夠呢,你又不讓我上軍隊裡去。」 「『不讓』!」她憤怒地嚷道,「我?明明是市里不讓你去,你很清楚。怎麼,思嘉,人們聽說他想到弗吉尼亞去當軍醫時,全城的太太們都簽名上書請求他留在這裡呢。當然,這個城市沒有你是不行的。」 「行了,行了,米德太太,」大夫再次說,分明是給誇得樂滋滋的了。「也許,有一個孩子在前線,暫時也就夠了吧。」 「而且我明年也要去了!」小費爾興奮地嚷著,跳著。「去當鼓手。我正在學打鼓呢。你們要不要聽聽?我現在就去把鼓拿來。」 「不,現在不要,」米德太太說,一面把他拉得更靠近一些,臉色頓時顯得很緊張。「明年還不行,乖乖。也許後年吧。」 「可那時戰爭就結束了!」他急躁地嚷道,一面使勁要掙脫母親的手。「而且你答應了的!」 做父母的在他頭頂上交換眼色,給思嘉看見了。原來大兒子達西·米德已經在弗吉尼亞前線,他們要把留下的這個小的抓得更緊些呢。 彼得大叔清了清嗓子。 「俺出門時皮蒂小姐正在生氣,要是俺不早些回到家裡,她會暈過去的。」 「再見。我今天下午就過去看你,」米德太太大聲說。「你替我告訴皮蒂,要是你不上我的看護會來,那就更夠她受的了!」 馬車連溜帶滑地在那泥濘的道路上向前駛去,思嘉往後靠在褥墊上微笑著。此刻她覺得幾個月來從沒有這樣舒服過。亞特蘭大,它那麼擁擠,那麼匆忙,生活中激蕩著一股振奮的潛流,是非常愜意、非常快活的,比起查爾斯頓城外那個只有鱷魚在靜夜吼叫的孤獨的農場來,比起在高牆後面花園裡做夢的查爾斯頓本身來,比起寬闊的街道兩旁栽著棕櫚和近處流淌著泥水河的薩凡納來,都好得不知多少呢。是的,它暫時甚至比塔拉還好,儘管塔拉是那麼可愛的地方。 這座街道狹窄而泥濘的城市坐落在連綿起伏的紅色丘陵中,它有某種令人興奮之處,某種生澀而粗糙的東西,這與思嘉身上她母親和嬤嬤所賦予的優美外表底下那種生澀而粗糙的本質恰好彼此呼應,氣味相投。她頓時覺得這才是她所適合的地方了,而那些平躺在黃水旁邊的幽靜古老的城市卻是她生來就不習慣的。 房子愈來愈稀疏,思嘉探身向外看見了皮蒂帕特小姐的紅磚石瓦的住宅。這幾乎是城市西邊最末的一所房子了。再過去便是桃樹街,它越來越窄地在大樹底下蜿蜒向前,漸漸消失在寂靜的密林之中。皮蒂小姐住宅門前那道乾淨的木板圍牆新近漆成了白色,它圍著的那個小院子裡星星點點地閃爍著花時末了殘餘的黃水仙。門前臺階上站著兩位穿黑色衣裳的婦女,後面是一個肥胖的黃皮膚女人,她的兩隻手籠在圍裙底下,一口雪白的牙齒因咧嘴微笑而露在外面。矮胖的皮蒂帕特姑媽興奮地不斷挪動著那雙小巧的腳,一隻手壓在豐滿的胸脯上,想使一顆微跳的心平靜下來。思嘉看見媚蘭站在她身旁,便頓生反感,因為她明白了,如果亞特蘭大美中不足,像油膏上叮著只蒼蠅,那准是這個身穿喪服的瘦小人物造成的。她滿頭烏黑的鬈髮壓得服服帖帖,很適合一個少奶奶的身份,一張雞心臉上流露著表示歡迎和愉快的可愛的微笑。 如果一個南方人竟願意收拾行裝旅行二十英里去做一次客,那麼他至少會在那裡住一個月,往往還要長得多。南方人很熱心招待客人,也很樂意到別人家去做客,例如在別人家裡過聖誕假日,一直住到第二年七月,這是親戚之間常有的事。新婚夫婦常作環遊式的蜜月旅行,有時留在一個合意的人家住下,直到第二個孩子出世為止。一些比較年長的姑媽、叔叔星期天到侄兒侄女家來吃午飯,有時便留下不走了,乃至若干年以後去世也就葬在那裡。客人來了,不會添什麼麻煩,因為有的是房子和僕人,而且幾個月膳食的額外開支在這個富裕地區也是小事一樁,算不了什麼。不分年齡性別,人人都出外做客,度蜜月的新婚夫婦啦,喪失了親人的老少男女啦,由父母安排離家以避免不理想婚配的女孩子啦,以及到了危險年齡而沒有訂婚對象,因此想換個地方在親戚們的指引下選擇佳偶的姑娘啦,等等。客人來訪給單調滯緩的南方生活增加了興奮劑和多樣化,所以總是受歡迎的。 因此思嘉這次到亞特蘭大來,也沒有事先想過要在這裡住多久。如果她發現在這裡也像在薩凡納和查爾斯頓那樣沉悶無聊,那她一個月後就回家去。如果住得開心,她就無限期地住下去。但是她一到這裡,皮蒂姑媽和媚蘭就開始行動起來,勸說她跟她們永久住在一起。她們拿出一切可以找到的理由來說服她。她們挽留她,首先是為了她自己,因為她們是愛她的。她們住在這幢大房子裡感到孤單,晚上更是害怕,而她很勇敢,能壯她們的膽量。她又那麼可愛,能使她們在愁悶時受到鼓舞。既然查爾斯已經死了,她和她的兒子就理應跟他老家的人住在一起。還有,按照查爾斯的遺囑,這房子的一半是屬於她的。最後,南部聯盟正需要每一個人都來參加縫紉、編織、卷繃帶和護理傷兵的工作呢。 查爾斯的叔叔亨利·漢密爾頓獨身住在車站附近的亞特蘭大旅館,他也認真地跟她談了這個問題。亨利叔叔是個性情暴戾的老紳士,矮個兒,大肚子,臉孔紅紅的,一頭蓬亂的銀白長髮,他非常看不慣那種女性的怯弱和愛說大話的習氣。就是由於這個緣故,他和自己的妹妹皮蒂帕特小姐沒有多少話好說。他們從小在性格上就是水火不相容的,後來又因為他反對皮蒂小姐教育查爾斯的那種方式而更加不和——他說皮蒂帕特簡直是在把查爾斯「從一個軍人的兒子改造成一個娘娘腔的小白臉!」幾年前有一次他狠狠地搶白了她一頓,從那以後皮蒂小姐再也不提他,要談也只小心地悄悄嘟噥幾句,她那種出奇的沉默態度會使局外人以為這個誠實的老律師起碼是個殺人犯呢。那次叫她傷心的事件是這樣發生的:有一天皮蒂姑媽想從自己交由亨利託管的不動產中提取五百美元來投資一家並不存在的金礦。 亨利叔叔不同意她這樣做,狠狠批評她糊塗得像只六月的臭蟲,並且顯得很煩躁不安,在她身邊待不到五分鐘就走了。從那以後,她只在正式場合同他見面,那就是每月一次讓彼得大叔駕車送她到亨利的辦公室去領取家用開支。而且她每次從那裡回來,都要躺在床上暗暗流淚和服用鎮靜劑,甚至鬧個通宵。媚蘭和查爾斯跟叔叔相處很好,常常想辦法來解除她的這種痛苦,可是皮蒂常常耍孩子脾氣,撅著嘴不說話,拒絕他們的調解。她說亨利就是她的十字架,她得一輩子忍受下去了。從這裡,查爾斯和媚蘭只能得出一個結論,即她從這種偶然的刺激——對她僻靜生活的惟一刺激中,能享受到極大的樂趣。 亨利叔叔一見思嘉就喜歡她了,因為他說思嘉儘管有那麼一股傻勁,但總算還有點頭腦。他不僅是皮蒂和媚蘭的不動產保管人,也是查爾斯遺留給思嘉的不動產的保管人。思嘉又驚又喜地發現她如今是個不大不小的年輕女財主了,因為查爾斯不但留下了皮蒂那所房子的一半給她,而且留下了農田和市鎮上的財產。同時車站附近沿鐵路的一些店鋪和棧房也是給她的一部分遺產,它們的價格自從戰爭爆發以來已上漲了兩倍。亨利叔叔就是在向她提供財產清單時建議她在這裡永久定居的。 「等韋德·漢普頓長大以後,他將成為一個年輕財主,」他說。「照亞特蘭大目前發展的形勢看,再過二十年他的財產會增加十倍,而惟一正確的辦法是讓孩子在自己產業所在的地方居住,這樣他才能學會照管它——是的,還要照管皮蒂和媚蘭的財產。他不久就將是漢密爾頓家族留下的惟一男丁了,因為我是不會永遠待在這裡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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