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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六


  「可她就是這麼個木頭人嘛,」思嘉想,一面捶著枕頭。「她從來也不像我有這麼多人在捧著追著,所以並不懷念我心中所懷念著的那些東西。並且——並且她已經有了艾希禮,而我呢——我可一個也沒搞到呀!」想起這段傷心事,她又放聲痛哭起來。

  她悶悶不樂一個人關在房間裡,直到下午,看見那些出外野餐的人回來,大車上高高地堆放著松枝、藤蘿和蕨類植物,她仍然不覺得高興。人人都顯得既疲乏又快活,再一次向她揮手致意,她只鬱鬱地回答。生活已經沒有什麼希望,而且肯定不值得過下去了。

  在午睡時刻,梅裡韋瑟太太和埃爾辛太太坐著馬車登門拜訪來了,她沒有想到她那憂鬱的心情竟這樣得到了解脫。媚蘭、思嘉和皮蒂帕特姑媽都對這種不適時的來訪感到吃驚,於是趕快起來扣好胸衣,掠了掠頭髮,下樓迎接客人。

  「邦內爾太太的幾個孩子出疹子了!」梅裡韋瑟太太突如其來地說,明顯地表示她覺得邦內爾太太本人對於發生這種事是有責任的。

  「而且麥克盧爾家的姑娘們又被叫到弗吉尼亞去了,」埃爾辛太太用慢條斯理的口氣補充說,一面懶懶地搖著扇子,仿佛諸如此類的事情都沒有什麼要緊似的。「達拉斯·麥克盧爾也受傷了。」

  「多可怕呀!」幾位女主人齊聲喊道。「難道可憐的達拉斯——」

  「沒有。只打穿了肩胛,」梅裡韋瑟太太輕鬆地說。「不過在那樣的時候發生,可再壞不過了。如今姑娘們正到北邊去接他。不過,天曉得,我們實在沒有時間坐在這裡閒聊了。我們得趕快回到軍械庫去,把全部的佈置工作完成。皮蒂,我們要你和媚蘭今晚去頂替邦內爾太太和麥克盧爾家幾位姑娘呢。」

  「唔,不過,多麗,我們不能去。」

  「別跟我說什麼能不能的,皮蒂帕特·漢密爾頓,」梅裡韋瑟太太認真地說,「我們要你去照管那些弄點心的黑人。這本來是邦內爾太太的事。至於媚蘭,你得把麥克盧爾家姑娘們的那個攤位接過來。」

  「唔,我們真的不能——可憐的查理去世還剛剛——」

  「我理解你的心情,不過,對我們的主義,無論作出什麼樣的犧牲都是應當的,」埃爾辛太太插嘴說,她那溫和的聲音仿佛就這樣把事情決定下來了。

  「唔,我們是很樂意幫忙的,可是——你們怎麼不找幾個漂亮姑娘來管這些攤位呢?」

  梅裡韋瑟太太像吹喇叭似的用鼻子嗤了一聲。

  「我真不明白這些日子年輕人都中了什麼邪,他們根本沒有責任感。所有那些還沒有負責管攤位的姑娘都有夠多的藉口好推諉,你也不好說了。哦,可她們休想愚弄我!一句話,她們只不過不讓你妨礙她們去跟軍官們調情罷了。她們生怕站在櫃檯後面沒法兒炫耀自己的漂亮衣裳。我真巴不得那個跑封鎖線的——他叫什麼來著?」

  「巴特勒船長,」埃爾辛太太補充道。

  「我巴不得他多運進一些醫療用品,少來一些裙子和花邊之類的東西。要是我今天不得不去檢查一件衣裳,那我就得檢查他走私進來的二十件。巴特勒船長——這名字我一聽就膩煩。現在,皮蒂,我沒工夫談這些了。你一定得來呀。人人都會理解的。反正你是在後面屋裡,誰也不會瞧見,就連媚蘭也用不著抛頭露面嘛。麥克盧爾家姑娘們負責的攤位是在最遠的那一頭,擺的也不怎麼好看,所以不會有人注意你。」

  「我想我們應當去,」思嘉說,一面努力克制自己的熱情,儘量顯得誠懇單純一些。「這是我們能夠替醫院做的最微小的一點事。」

  兩位來訪的太太本來對她連名字也沒提一下,這時才轉過身來嚴峻地瞧著她。她們儘管極為寬容,可是還沒有考慮到叫一位居喪剛剛一年的寡婦到社交場合去服務呢。思嘉像個孩子,瞪著兩隻眼睛承受著她們犀利的目光。

  「我想我們大家都應當去幫助把義賣會辦好。我看最好我同媚蘭一起去管那個攤位,因為——嗯,我覺得我們兩個人去比一個人顯得更好一些。你不這樣看嗎,媚蘭?」

  「好吧,」媚蘭無可奈何地說。還在服喪期間就公然到一個公眾集會上去露面,這樣的想法簡直是前所未聞,因此她不知該怎麼辦好。

  「思嘉是對的,」梅裡韋瑟太太說,她注意到媚蘭有點軟下來了。她站起身來,整了整裙腰。「你們倆——你們大家,都得去。好,皮蒂,不要再解釋了。你要想一想,醫院多麼需要錢來買床和藥品。而且我覺得查理會高興讓你們為他所獻身的主義出力的。」

  「好,」皮蒂帕特說,她像往常那樣在一個比自己強硬的人面前毫無辦法,「只要你覺得人們會理解,那就行了。」

  「太好了!太好了!好得叫人難以相信!」思嘉在心中歡樂地唱著,謹慎地鑽進那個用黃紅兩色帷布圍著的攤位,這本來應該歸麥克盧爾家的姑娘們管理的。現在她真的來到一個集會上了!經過一年的蟄居,經過身披黑紗、緘默不語和幾乎苦惱得要發瘋的一年之後,她現在真的又來到了一個集會上,一個亞特蘭大前所未有的最大規模的集會上。她在這裡能夠看到許多人和無數的燈光,能夠聽到音樂,並且自在地觀賞由那位著名的巴特勒船長最近跑封鎖線帶進來的美麗花邊、縐邊等裝飾品。

  她坐在攤位櫃檯後面一條小凳子上,前前後後地觀看那個長長的展覽廳,這地方直到今天下午以前還是個空空蕩蕩難看的教練廳呢。姑娘太太們今天花了多少力氣才把它收拾得這樣漂亮。它顯得很可愛了。亞特蘭大所有的蠟燭和燭臺今天晚上都聚集到這裡來了,銀燭臺伸出十幾隻彎彎的胳臂,瓷燭臺底座密佈著生動的人物雕像,古銅的燭臺莊嚴而挺拔,它們都擎著大小不等、顏色不同的散發著月桂樹香味的蠟燭,立在直貫整個大廳的槍架上,在裝飾著鮮花的桌子上,在攤位櫃檯上,甚至在敞開著的窗櫺上,那兒夏天的暖風不大不小,恰好能使微微搖曳的燭光分外明亮。

  大廳中央是那盞又大又難看的吊燈,掛在一些從天花板垂下來的生銹的鏈條上,可是它已經用盤繞的常春藤和野葡萄藤打扮得完全變樣了,儘管這些藤蔓由於燈火熏烤已經在開始凋謝。四壁牆腳擺放著許多清香撲鼻的松枝,幾個角落更裝飾得像涼亭似的,那是老太太們和陪伴人喜歡坐的地方。到處垂掛著長串的常春藤、葡萄藤和牛尾藤,在牆壁上圍成花環,在窗戶上變為翠綠的流蘇,在所有用色彩鮮豔的粗布圍著的攤位上則盤成扇形的圖案。在這萬綠叢中,在國旗和各種旗幟上,到處都閃爍著南部聯盟的以紅藍兩色為背景的璀璨的星星。

  給樂隊佈置的那個平臺尤其富有藝術性。它完全隱蔽在周圍的青枝綠葉和綴滿星星的旗幟當中,人們幾乎看不出來。思嘉知道,全城所有的盆栽花卉和桶栽植物,如錦紫蘇、天竺葵、繡球花、夾竹桃、秋海棠,等等,都在這裡了——連埃爾辛太太那四株珍貴的橡膠植物也被當做寶貝借來擺在平臺的四個角上。

  在大廳裡平臺對面的一端,婦女們人數很少,也很不惹人注意。這面牆上掛著戴維斯總統和佐治亞州自己的「小亞曆」、南部聯盟副總統斯蒂芬斯的巨幅肖像。他們上方是一面很大的國旗,而下面長桌上是從本城各花園搜集來的奇花異卉,如蕨類植物、成排的紅黃白三色薔薇、貴重的金色劍蘭、一叢叢的彩色金蓮花、高標挺秀地揚著深茶色和乳酪色頭顱鄙視群芳的蜀葵,等等。蠟燭在它們當中像聖餐臺上的燈火般寧靜地燃著。那兩張面孔,屬於兩個在如此嚴重關頭掌握大權的人物的面孔,它們迥不相同,但同樣俯視著眼前這個場面:戴維斯兩頰扁平,眼光冷漠得像個苦行僧,兩片薄薄的嘴唇矜持地緊閉著;斯蒂芬斯的臉上深嵌著一雙熾烈如火的黑眼睛,可是只看見疾病和痛苦,並且憑膽氣和熱情戰勝了它們——這兩張面孔都是人們所深愛的。

  義賣委員會中幾位全權負責的老太太拖著窸窸窣窣的衣裙,像幾艘滿帆的船一般威風凜凜地走了進來,她們催促那些晚到的少奶奶和吃吃笑著的姑娘們趕快進入自己的攤位,然後迅速穿過門道,走入正在那裡安排點心的後屋。皮蒂姑媽喘著氣跟在她們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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