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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二


  但是思嘉沒有繼續讀下去,便小心地把信折起來,裝進封套,因為讀得實在有點厭煩了。而且,信中用的那種語調,那些談論失敗的蠢話,也叫她隱隱感到壓抑。她畢竟不是要從媚蘭的這些信件中來瞭解艾希禮的令人費解而枯燥無味的思想呀。這些思想,他以前坐在塔拉農場的走廊上時,她已經聽得夠多的了。

  她惟一想知道的是,艾希禮給不給妻子寫那種感情熱烈的信。看來至今還沒寫過。她讀了讀信匣裡的每一封信,發現其中沒有哪一封是一個哥哥對妹妹所不能寫出來的。信寫得很親切,很幽默,很隨便,但決不是情書。思嘉自己收到過的熱烈的情書太多了,只要一過目是決不會看不出真正的感情特徵的。可這些信中沒有那樣的特徵。像每回偷看之後那樣,她渾身有一種稱心如意的感覺,因為她確信艾希禮還在愛著她。她還常常滿懷輕蔑地試想,為什麼媚蘭竟看不出艾希禮僅僅把她當做一個朋友在愛她呢?媚蘭顯然沒有從丈夫的信中發現什麼缺陷,不過她從來不曾收到過別的男人的情書,因此也就沒有什麼好拿來跟艾希禮的信作比較了。

  「他怎麼會寫出這樣的怪信來,」思嘉想。「要是我有個丈夫給我寫這種無聊的廢話,看我怎樣教訓他!怎麼,連查理寫的信也比這些強得多呢!」

  她把那些信的邊緣揭開,看看上面的日期,記住它們的大概內容。其中沒有什麼生動地描寫軍營和衝鋒的段落,像達西·米德給他父母或可憐的達拉斯·麥克盧爾給他的兩位姐姐費思和霍普寫的信那樣。米德家和麥克盧爾家給他們的所有鄰居驕傲地朗讀那些信,而思嘉只好暗暗地感到羞恥,因為媚蘭沒有從艾希禮那裡收到過這樣的信來給縫紉會的人朗讀。

  仿佛艾希禮給媚蘭寫信時故意壓根兒不談戰爭,並且設法在他們兩人周圍畫一個沒有時間性的魔幻圈子,把自從薩姆特要塞事件以來所發生的一切都通通排除在外面。仿佛他甚至是在設想根本就沒有戰爭這回事。他寫到他跟媚蘭曾經讀過的書和唱過的歌,寫到他們所熟悉的老朋友和他在大旅遊中去過的地方。所有的信中都流露出一種想回到「十二橡樹」村來的渴望心情,一頁又一頁地寫狩獵,寫寒秋,星光下在幽靜的林中小道上騎馬漫遊的情景,寫大野宴和炸魚宴,寫萬籟無聲的月夜和那幢古老住宅的寧靜的美。

  她思索著剛剛讀過的那封信中的話:「沒有想到會像今天這樣,從來也沒有想到啊!」它們好像是一個痛苦的靈魂面對著某種他所不能面對而又必須面對的東西在發出呼叫似的。這使她感到困惑,因為他既然不害怕受傷甚至死亡,還害怕什麼呢?她生來不善於分析,現在只好同這種複雜的思想作鬥爭了。

  「戰爭把他攪亂了——他不喜歡那些使他困擾的事情……例如我……他愛我,可是他害怕跟我結婚,因為——因為怕我打亂他的思想和生活方式。不,他不見得就是害怕。艾希禮並不是膽小鬼。他受到快報的表揚,斯隆上校在那封給媚蘭的信中談到他領頭打衝鋒的英勇事蹟,這都說明他一點也不膽小。他一經決定要做什麼事情,那就誰也不比他勇敢或更加堅決了,不過——他這人是生活在自己的腦子裡而不是在外界人世間,他極不願意出來深入現實,並且——唔,我不明白那是怎麼回事!要是我早幾年就理解了他的這個特點,我想他一定跟我結婚了!」

  她把那束信貼在胸口上站了一會兒,戀戀不捨地想著艾希禮。自從她初次愛上他那天以來,她對他的感情從沒改變過。當時她才十四歲,那一天她站在塔拉農場走廊上,看見艾希禮騎在馬上微笑著緩緩而來,他的頭髮在早晨的陽光下銀光閃閃,那時這種感情便突然襲上心頭,使她激動得說不出話來了。她的愛情仍然是一個年輕姑娘對一位她不能理解的男人的仰慕,這個男人的許多品質都是她自己所沒有卻十分敬佩的。他仍然是一個年輕姑娘夢想中的完美無缺的騎士,而她的夢想所要求的只不過是承認他愛她,所希望的只不過是一個吻罷了。

  讀完那些信後,她深信即使他已經跟媚蘭結婚,但仍是愛她思嘉的;只要明確了這一點,她就幾乎沒有別的奢望了。她仍然是那個年輕的天真未鑿的姑娘。要是查理曾經用他那摸摸索索的笨拙勁兒和羞羞答答的親昵舉動輕輕扣動了她內心的情欲之弦,那麼她對艾希禮的夢想就不會滿足於一個吻了。可是她單獨同查理在一起的那幾個月光之夜並不曾觸發她的情竇,也沒有使她臻於成熟。查理沒有喚醒她對於所謂情欲、所謂溫存、所謂肉體與靈魂上的真正接觸的觀念,因此她才保持著這種天真未鑿的狀態。

  對她來說,情欲只不過是屈從那種不可理解的男性狂熱罷了,那是女性分享不到樂趣的一種痛苦而尷尬的舉動,它將不可避免地導致更加痛苦的分娩程序。在她看來,結婚就是這樣,沒有什麼好驚奇的。她舉行婚禮之前,母親曾含蓄地告訴她,結婚是女人必須莊嚴而堅決地忍受的某種事件,後來她當了寡婦,別的已婚婦女時常悄悄說的一些話更加證實了這一點。思嘉很高興,自己在情欲和結婚方面總算已經過關了。

  思嘉與結婚這件事已經是不相干了,但與戀愛則並非如此,因為她對艾希禮的愛情是不一樣的,那是與情欲或婚姻沒有關係的,是一種神聖而十分驚人地美麗的東西,一種在長期被迫默不作聲、但時常以回憶和希望來維持著的過程中偷偷增長的激情。

  她歎息著用帶子把那一大束信小心地捆好,又一次(第一千次)暗想究竟艾希禮身上有什麼東西在躲避她的理解。她想把這個問題思考出一個滿意的結論來,但是像往常那樣,結論不聽從她那簡單頭腦的指揮,偏偏拒不出現。她把那捆信放回到匣子裡,把蓋子蓋好。這時她皺起眉頭,因為她回想剛才讀過的那封信中,最末一段提到了巴特勒船長。真奇怪,艾希禮怎麼對那個流氓一年前說過的話有那麼深的印象呢?巴特勒船長無可否認地是個流氓,不管他跳舞跳得多麼美妙。只有一個流氓才能說出像他在義賣會上說出的那些有關南部聯盟的話來。

  她向對面的鏡子走去,在那裡得意洋洋地理了理頭髮。她又精神起來了,就像每次看見自己的白皙皮膚和斜斜的綠眼睛時似的,微笑著漾出那兩個酒窩來。這時,她愉快地瞧著鏡中的影像,記起艾希禮一直多麼喜愛她的酒窩,便把巴特勒船長從心中打發走了。至於愛著另一個女人的丈夫,偷看那個女人的信件,這些並沒有引起她良心的譴責,因而也就不會妨礙她欣賞自己的青春美貌和重新確信艾希禮對她的愛了。

  她開了門,輕心快意地走下陰暗的螺旋形樓梯,走到一半便開始唱起《到這場殘酷戰爭結束時》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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