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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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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嘉沒有要離開的意思,因為她不想讓自己離開以後得不到有關艾希禮的第一個消息。不,即使皮蒂小姐死了,她也決不離開這裡。艾希禮正在那邊什麼地方打仗,也許正在死亡呢,而報館是她能得到確切信息的惟一地方。 她環顧人群,認出哪些是自己的朋友和鄰居,只見米德太太歪戴著帽子讓那個十五歲的費爾攙扶著站在那裡;麥克盧爾姐妹在設法用顫抖的上嘴唇掩蓋她們的齙牙;埃爾辛太太像個斯巴達母親似的站得筆直,只不過那幾綹從髮髻上垂下來散亂的灰白頭髮洩露了她內心的混亂情緒;范妮·埃爾辛則臉色蒼白得像個幽靈。(當然,範妮是不會為她兄弟休這樣擔憂的,那麼,她是否有個人們還不知道的真正情人在前線呢?)梅裡韋瑟太太坐在她的馬車裡輕輕拍著梅貝爾的手。梅貝爾好像懷孕許久了,她這樣出來公開露面是很不雅觀的,儘管她用披肩把自己仔細遮了起來。她為什麼這樣擔憂呀?沒有人聽說過路易斯安那的軍隊也到了賓夕法尼亞嘛。大概她那位多毛的小個子義勇兵此刻還平平安安地待在裡士滿吧。 人群外圍出現了一陣騷動,那些站著的人都讓開路來,這時瑞德·巴特勒騎著馬小心地向皮蒂姑媽的馬車靠近。思嘉心想:他哪來的勇氣,竟敢在這個時候跑來,也不怕這些亂民由於他沒穿軍服而輕易地把他撕得粉碎呢!他走近時,她覺得她自己就會頭一個動手去撕他。他怎麼敢騎著一匹駿馬,穿著鋥亮的靴子和雪白筆挺的亞麻布套服,叼著昂貴的雪茄,那麼時髦,那麼健康,可這時艾希禮和所有其他的小夥子卻光著腳、冒著大汗、餓著肚子、患著胃潰瘍在同北方佬作戰——他怎麼敢這樣呀? 他慢慢穿過人群,不少人向他投來惱恨的目光。老頭們吹著鬍子發出咆哮,天不怕地不怕的梅裡韋瑟太太在馬車裡微微欠起身來清清楚楚地喊道:「投機商!」用的那聲調更使這個字顯得又髒又毒了。可是他對誰都不理睬,只舉起帽子向媚蘭和皮蒂姑媽揮了揮,隨即來到思嘉身邊,俯下身低聲說:「你不覺得現在應當讓米德大夫來給我們發表關於勝利的著名講演,說勝利就像棲息在我們旗幟上的一隻尖叫的鷹嗎?」 思嘉的神經本來就緊張極了,不知怎麼辦好,這時她突然像只憤怒的貓轉過頭來,想狠狠罵他幾句,可是他用一個手勢制止了。 「我是來告訴你們幾位的,」他大聲說,「我剛才到過司令部,第一批傷亡名單已經來了。」 他這話在周圍那些聽見他的話的人中頓時引起一陣低語,人群開始騷動,準備沿著白廳街向司令部跑去。 「你們不要去,」他在馬鞍上站起身來,舉起手喊道。「名單已送到兩家報館去了,正在印刷。你們就待在原地吧!」 「唔,巴特勒船長,」媚蘭喊道,一面回過頭來眼淚汪汪地望著他。「真該謝謝你跑來告訴我們!名單幾時張貼呢?」 「很快會公佈的,太太。交給報館已半個小時了。管這件事的軍官一定叫印好才讓公佈,因為恐怕群眾會沖進去要消息。哎,你瞧!」 報館側面的窗戶打開了,一隻手伸出來,手裡拿著一疊窄長的印刷品,上面是剛剛排印的密密麻麻的姓名。人群擁上前去搶,把那些長條紙一下撕成了兩半,有人搶到了就拼命擠出來急於要看,後面的繼續往前擠,大家都在叫喊:「讓我過去!讓我過去!」 「拉住韁繩,」瑞德一面跳下馬,一面把韁繩扔給彼得大叔。人們看見他聳著一對高出眾人之上的肩膀,拼命推搡著從身邊擠過。一會兒他回來了,手裡拿著好幾張名單。他扔給媚蘭一張,其餘的分發給坐在附近馬車裡的小姐太太,其中包括麥克盧爾姐妹、米德太太、梅裡韋瑟太太、埃爾辛太太。 「快,媚蘭,」思嘉急不可耐地喊道。因為媚蘭的手在嗦嗦發抖,她沒法看清楚,惱火極了。 「你拿去吧,」媚蘭低聲說,思嘉便一把搶了過來。先從以W打頭的名字看起,可是它們在哪裡呢?啊,在底下,而且都模糊了。「懷特,」她開始念,嗓子有點顫抖,「威肯斯……溫……澤布倫……啊,媚蘭,他不在裡面!他不在裡面!啊,你怎麼了,姑媽?媚蘭,把嗅鹽瓶拿出來!扶住她,媚蘭。」 媚蘭高興得當眾哭起來,一面扶住皮蒂小姐擺來擺去的頭,同時把嗅鹽放到她鼻子底下。思嘉從另一邊扶著那位胖老太太,心裡也在歡樂地歌唱。艾希禮還活著。他甚至也沒受傷呢。上帝多好,把他放過來了!多麼—— 她聽到一聲低低的呻吟,回頭一看,只見範妮·埃爾辛把頭靠在她母親胸口,那張傷亡名單飄落在馬車踏板上,埃爾辛太太的薄薄的嘴唇顫抖著,她把女兒緊緊抱在懷裡,一面平靜地吩咐車夫:「回家去,快。」思嘉把名單迅速看了一下。上面不見休·埃爾辛的名字。這麼說,範妮一定是有個情人在前線,現在死了!人群懷著同情默默地給埃爾辛家的馬車讓路,後面跟著麥克盧爾姐妹那輛小小的柳條車。趕車的是費思小姐,她的臉板得像石頭似的,她的牙齒至少又一次給嘴唇包了起來。霍普小姐的臉像死灰一樣蒼白,她挺直腰坐在費思身邊,緊緊抓住妹妹的裙子。她們都顯得很老了。她們的弟弟達拉斯是她們的寶貝,也是這兩位老處女在世界上的惟一親人。但是達拉斯死了。 「媚蘭!媚蘭!」梅貝爾喊道,聲音顯得很快活。「雷內沒事!還有艾希禮,啊,感謝上帝!」這時披肩已從她肩上掉下來,她那大肚子再明顯不過了。但是這一次無論梅裡韋瑟太太或者她自己都沒去管它。「啊,米德太太!雷內——」說到這裡,她的聲音突然變了,「媚蘭,你瞧!——米德太太,請看呀!達西是不是——?」 米德太太正垂著兩眼在凝望自己的衣襟,聽到有人叫她也沒有抬起頭來,不過小費爾坐在旁邊,只要看看他的表情便一切都明白了。 「唔,媽,媽,」他可憐巴巴地說。米德太太抬起頭來,正好觸到媚蘭的目光。 「現在他不需要靴子了。」 「啊,親愛的!」媚蘭驚叫一聲,哭泣起來,一面把皮蒂姑媽推到思嘉肩上,爬下馬車,向大夫太太的馬車走去。 「媽,你還有我呢,」費爾無可奈何地極力安慰身旁臉色蒼白的老太太。「只要你同意,我就去把所有的北方佬都殺掉——」 「不!」米德太太哽咽著說,一面緊緊抓住他的胳臂,好像決不放它了似的。 「費爾·米德,你就別說了!」媚蘭輕聲勸阻他,一面爬進馬車,在米德太太身旁坐下,把她摟在懷裡。接著,她才繼續對費爾說:「你覺得要是你也走了,犧牲了,這對你媽有幫助嗎?從沒聽說過這種傻話。還不快趕車把我們送回家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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