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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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亨利叔叔這次的來訪為時很短,因為他只有四小時假,而且從胸牆到這裡來回就得花費一半的時間。 「姑娘們,往後我怕會有很長一段時間不能來看你們了,」他在媚蘭臥室裡一坐下就這樣宣佈,一面把那雙打了泡的腳放在思嘉端來的一盆涼水裡,盡情享受似地搓著。「我們團明天早晨就要開走了。」 「到哪兒去?」媚蘭吃驚地問他,趕忙抓住他的胳臂。 「別用手來碰我,」亨利叔叔厭煩地說,「我身上滿是蝨子。戰爭要是沒有蝨子和痢疾,就簡直成了野外旅行了。我到哪兒去?這個嘛,人家也沒告訴我,不過我倒是猜得著的。我們要往南開,到瓊斯博羅去,明天早晨走,除非我完全錯了。」 「唔,幹嗎到瓊斯博羅去呢?」 「因為那裡要打大仗呀,小姐。北方佬如果有可能,是要去搶那條鐵路的。要是他們果真搶走了,那就再會了,亞特蘭大!」 「唔,亨利叔叔,你看他們會搶得著嗎?」 「呸,姑娘們!不會的!有我在那兒,他們怎麼可能呢?」亨利叔叔朝那兩張驚惶的臉孔咧嘴笑了笑,隨即又嚴肅起來:「那將是一場惡戰,姑娘們。我們不能不打贏它。你們知道,當然嘍,北方佬已經佔領所有的鐵路,只剩下到梅肯去的那一條了,不過這還不是他們所得到的一切呢。也許你們還不清楚,他們的確還佔領了每一條公路,每一條趕車和騎馬的小道,除了麥克唐諾公路以外。亞特蘭大好比在一個口袋裡,這口袋的兩根拉繩就在瓊斯博羅。要是北方佬能佔領那裡的鐵路,他們就會把繩子拉緊,把我們抓住,像抓袋子裡的老鼠一樣。所以我們不想讓他們去占那條鐵路……我可能要離開一個時候了,姑娘們。我這次來就是向你們大家告別的,並且看看思嘉是不是還跟你在一起,媚蘭。」 「當然嘍,她跟我在一起,」媚蘭親昵地說。「你不用替我們擔心,亨利叔叔,自己要多保重。」 亨利叔叔把兩隻腳在地毯上擦乾,然後哼哼著穿上那雙破鞋。 「我要走了,」他說。「我還得走五英里路呢。思嘉,你給我弄點吃的東西帶上。有什麼帶什麼。」 他吻了吻媚蘭,便下樓到廚房去了,思嘉正在廚房裡用餐巾包一個玉米卷子和幾隻蘋果。 「亨利叔叔,難道——難道真的這樣嚴重了嗎?」 「嚴重?我的天,真的!不要再糊塗了。我們已退到最後一條壕溝了。」 「你看他們會打到塔拉去嗎?」 「怎麼——」亨利叔叔對於這種在大難當頭時只顧個人私事的婦女的想法,感到很惱火。但接著看見她那驚慌苦惱的表情,也就心軟了。 「當然,他們不會到那裡去。塔拉離鐵路有五英里,而北方佬要的只是鐵路。不過小姐,你這個人的見識也實在太短了。」說到這裡他突然停頓了一下。「今天晚上我跑這許多路到這裡來,並不是要向你們告別。我是給媚蘭送壞消息來的。可是我剛要開口又覺得不能告訴她,因此我才下樓來對你說,讓你去處理好了。」 「艾希禮不是——難道你聽說——他已經死了?」 「可是,我守著壕溝,半個身子埋在爛泥裡,怎麼能聽到關於艾希禮的消息呢?」老先生不耐煩地反問她。「不,這是關於他父親的。約翰·威爾克斯死了。」 思嘉頓時頹然坐下,手裡捧著那份還沒包好的午餐。 「我是來告訴媚蘭的——可是開不了口。你得替我辦這件事,並且把這些給她。」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隻沉重的金表,表上吊著幾顆印章,還有一幅早已去世的威爾克斯太太的小小肖像和一對粗大的袖扣。思嘉一見她曾經從約翰·威爾克斯手裡見過上千次的那只金表,便完全明白艾希禮的父親真的死了。她嚇得叫不出聲也說不出話來。亨利叔叔一時坐立不安,接連假咳了幾聲,但不敢看她,生怕被她臉上的淚水弄得更加難受。 「他是個勇敢的人,思嘉。把這話告訴媚蘭。叫她給他的幾個女兒寫封信去。他一生都是個好軍人。一發炮彈打中了他,正落在他和他的馬身上。馬受了重傷——後來是我把它宰了,可憐的畜生。那是一匹很好的小母馬。你最好也寫封信給塔爾頓太太,告訴她這件事。她非常珍愛這匹馬。好了,親愛的,不要太傷心了。對於一個老頭子來說,只要做了一個青年人應當做的事,死了不也很值得嗎?」 「啊,他是不應該死的!他根本就不該上前線去。他本來可以活下去看著他的孫子長大,然後平平安安地終老。啊,他幹嗎要去呀?他本來不主張分裂,憎恨戰爭,而且——」 「我們許多人都是這樣想的,可這有什麼用呢?」亨利叔叔粗暴地擤了擤鼻子。「你以為像我這把年紀還樂意去充當北方佬的槍靶子嗎?可是這年月一個上等人沒有什麼旁的選擇呀。分手時親親我吧,孩子,不要為我擔心。我會闖過這場戰爭平安歸來的。」 思嘉吻了吻他,聽見他走下臺階到了黑暗的院子裡,接著是前面大門上嘩啦一響的門閂聲。她在原地站了一會,凝望著手裡的紀念物,然後跑上樓告訴媚蘭去了。 到七月末,傳來了不受歡迎的消息,那就是像亨利叔叔預言過的,北方佬又繞了個彎子向瓊斯博羅打去了。他們切斷了城南四英里處的鐵路線,但很快被聯盟軍騎兵擊退;工程隊在火熱的太陽下趕忙修復了那條鐵路。 思嘉焦急得快要瘋了。她懷著恐慌的心情接連等待了三天,這才收到傑拉爾德的一封信,於是放下心來。敵軍並沒有打到塔拉。他們聽到交戰的聲音,但是沒看見北方佬。 傑拉爾德的信中談到北方佬怎樣被聯盟軍從鐵路上擊退時充滿了吹噓和大話,仿佛是他自己單槍匹馬立下了這赫赫戰功似的。他用整整三頁紙描寫部隊的英勇,末了才簡單地提了一筆說卡琳生病了。據奧哈拉太太說是得了傷寒,但並不嚴重,所以思嘉不必為她擔心,而且即使鐵路已安全通車,思嘉現在也不用回家了。奧哈拉太太很高興,覺得思嘉和韋德沒有在圍城開始時回去是完全正確的。她說思嘉必須到教堂裡去為卡琳早日康復作些祈禱。 思嘉對母親的這一吩咐感到十分內疚,因為她已經好幾個月不上教堂去了。要是在以前,她會把這種疏忽看成莫大的罪過,可是現在,不進教堂就好像並不那樣有罪了。不過她還是按照母親的意願走進自己房裡,跪在地上匆匆念了一遍《玫瑰經》。她站起來時,倒並不覺得像過去念完經以後那樣心裡舒服一些。近來,她已感到上帝並不是在照顧她和南部聯盟,儘管成百萬的祈禱者每天都在祈求他的恩惠。 那天夜裡她坐在前廊上,把傑拉爾德的信揣在懷裡,這樣她可以隨時摸摸它,覺得塔拉和母親就在身邊似的。客廳窗臺上的燈將零碎的金黃的光影投射在黑暗的掛滿藤蔓的走廊上。攀緣的黃薔薇和忍冬糾纏一起,在她四周構成一道芳香四溢的圍牆。夜靜極了。從日落以來連噠噠的步槍聲也沒有聽到過,世界好像離人們很遠了。思嘉一個人坐在椅子裡前後搖晃著,因讀了來自塔拉的信而苦惱不堪,很希望有個人,無論什麼人,能跟她在一起。可是梅裡韋瑟太太在醫院裡值夜班,米德太太在家裡款待從前線回來的費爾,媚蘭又早已睡著了。連一個偶爾來訪的客人也是不會有的。到上個星期,那些平常來訪的人都已無影無蹤,因為凡是能走路的人都進了戰壕,或者到瓊斯博羅附近的鄉下追逐北方佬去了。 她往常並不是這樣孤獨的,而且她也不喜歡這樣。因為她一個人待著就得思考,而這些日子思考並不是怎麼愉快的事。和別人一樣,她已經養成回想往事和死人的習慣了。 今晚亞特蘭大這樣安靜,她能閉上眼睛想像自己回到了塔拉靜穆的田野,生活一點也沒有改變,看來也不會改變。不過她知道那個地區的生活是決不會跟從前一樣的。她想起塔爾頓家四兄弟,那對紅頭髮的孿生兄弟和湯姆與博伊德,不由得一陣悲傷把她的喉嚨給哽住了。怎麼,斯圖或布倫特不是有一個可能做她的丈夫嗎?可如今,當戰爭過後她回到塔拉去住時,卻再也聽不見他們在林蔭道上一路跑來時那狂熱的呼喚聲了。還有雷福德·卡爾弗特那個最會跳舞的小夥子,他也再不會挑選她當舞伴了。至於芒羅家的一群和小個子喬·方丹,以及—— 「啊,艾希禮!」她兩手捧著頭啜泣起來。「我永遠也無法承認你已經沒了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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