飄(96)_瑪格麗特·米切爾

九六

　　她並不愛他——她心慌意亂地對自己說。她愛的是艾希禮。可是，怎樣解釋她的這種感覺，這種使她激動得雙手顫抖和心窩發涼的感覺呢？

　　他輕輕地笑了。

　　「不要把手縮回去嘛！我又不會傷害你。」

　　「傷害我？我可並不怕你，瑞德·巴特勒，也不怕任何男人！」她大聲嚷道，並為自己的聲音也像手那樣顫抖而惱怒。

　　「這是一種值得尊敬的情緒，不過還是把聲音放低些吧。威爾克斯太太會聽見的。求你放冷靜點。」他的話聽起來好像為她的激動感到高興。

　　「思嘉，你是喜歡我的，不是嗎？」

　　這話才比較符合她的心意。

　　「唔，有時候是這樣，」她謹慎地答道。「那是你的所作所為不那麼像個惡棍的時候。」

　　他又笑起來，把她的手心貼在他結實的面頰上。

　　「我想，正因為我是個惡棍，你才愛我呢。你這人很少出門，很少見過真正的惡棍，所以我的這個特點才對你最有吸引力。」

　　他這一手倒是她沒有預料到的，這時她想把手抽出來也沒有成功。

　　「那才不是呢！我喜歡好人——喜歡那種你信得過的上等人。」

　　「你的意思是那些你能經常欺騙的人嘍。這只是說法不同罷了。可是不要緊。」

　　他又吻了吻她的手心，這時她的後頸上又感到癢癢地難以忍受。

　　「不過你就是喜歡我。你會不會有一天愛上我呢，思嘉？」

　　「嘿！」她得意地暗想，「我總算逮住他了！」於是她裝出冷漠的神情答道：「老實說，那是不會的。這就是說——除非把你這德行大大地改變一下。」

　　「可是我不想改變。因此你就不會愛我了？這倒是我所希望的事。因為儘管我非常喜歡你，我卻並不愛你。而且，如果你再一次在自己的愛情中得不到報償，那才真正可悲了。親愛的，你說是這樣嗎？我可不可以稱你『親愛的』呢，漢密爾頓太太？不管你高興不高興，我反正要稱你『親愛的』；這沒關係，只是還得講禮貌才好。」

　　「那麼你不愛我了？」

　　「不，真的。難道你希望我愛你？」

　　「你別這樣癡心妄想吧！」

　　「你就是在希望嘛。真可惜，把你的希望給毀了！我本來應當愛你，因為你又漂亮，又能幹，有許多沒用的本事。但是像你這樣又漂亮又有本事的女人多著呢，她們也同樣沒什麼用呀。不，我不愛你。不過我非常喜歡你——因為你那伸縮性很大的良心，因為你那很少著意掩飾的自私自利，還有你身上精明的實用主義本性，這最後一點我想你是從某位不太遠的愛爾蘭農民祖先繼承下來的。」

　　農民！怎麼，他這簡直是在侮辱她嘛！於是她激怒得說不出話來了。

　　「請不要打斷我，」他把她的手緊緊地捏了一下。「我喜歡你，還因為我身上也有同樣的品性，所謂同病相憐嘛。我發現你還在惦念那位神聖而愚笨的威爾克斯先生，儘管他可能躺進墳墓裡已經半年了。不過你心裡一定也還有我的地位。思嘉，你不要回避了！我正在向你表白啊。自從我在『十二橡樹』村的大廳裡第一眼看見你以後，我就需要你了，那時你正在迷惑可憐的查理·漢密爾頓呢。我想要你的心情，比曾經想要哪個女人的心情都更迫切——而且等待你的時間也比等待其他任何女人的時間都更長呢。」

　　她聽到這末了一句話時，緊張得連氣都喘不過來了。原來，不管他怎樣侮辱她，他畢竟是愛她的，而且他僅僅由於執拗才不想坦白承認，僅僅由於怕她笑話才沒有說出來。好吧，她馬上就要給他顏色看了。

　　「你這是要我跟你結婚嗎？」

　　他把她的手放下，同時高聲地笑起來，笑得她直往椅子靠背上退縮。

　　「我的天，不是！我沒有告訴過你我這個人是不結婚的嗎？」

　　「可是——可是——什麼——」

　　他站起來，然後把手放在胸口，向她滑稽地鞠了一躬。

　　「親愛的，」他平靜地說，「我尊重你是個有見識的人，所以沒有首先引誘你，只要求你做我的情婦。」

　　情婦！

　　她心裡叫喊著這個詞，叫喊自己被這樣卑劣地侮辱了。不過她在吃驚的最初一刹那並沒有感覺到這種侮辱。她只覺得心頭一陣怒火，怎麼瑞德竟把她看成了這樣一個傻瓜。如果他對她只提出這樣一個要求，而不是如她所期待的正式結婚，那當然是把她當傻瓜看待了。於是憤怒、屈辱和失望之情把她的心攪得一團糟，她已經來不及從道德立場上想出更好的理由去譴責他，便讓來到嘴邊的話衝口而出了——

　　「情婦！那除了一群乳臭小兒之外，我還能得到什麼呢？」

　　她剛一說完就發現這話很不像樣，害怕得目瞪口呆了。他卻哈哈大笑，笑得幾乎接不上氣來，一面從陰影中窺視她，只見她坐在那裡，用手絹緊緊捂著嘴，像個嚇壞了的啞巴似的。

　　「正因為那樣我才喜歡你！你是我認識的惟一坦白的女人，一個隻從實際出發看問題而不侈談什麼道德來掩飾問題實質的女人。要是別的女人，她就會首先暈倒，然後叫我滾蛋了。」

　　思嘉猛地站起，羞得滿臉通紅。她怎麼居然說出這種話來呀！怎麼她，愛倫一手教養大的女兒，居然會坐在這裡聽他說了那種下流話，然後還作出這樣無恥的回答呀？她本來應當嚇得尖叫起來的。她本來應當暈倒的。她本來應當一聲不響冷冷地扭過頭去，然後憤憤地離開走廊回到屋裡去的。可現在已經晚了！

　　「我要叫你滾出去，」她大聲嚷道，也不管媚蘭或附近米德家的人會不會聽見。「滾出去！你怎麼敢對我說這樣的話！我究竟做了什麼不正當的事，才叫你——叫你認為……滾出去，永遠也別來了。這回我可要說到做到。你永遠也不要再來，拿那些無用的小玩意兒，如別針、絲帶什麼的來哄騙我，滿以為我會饒恕你。我要——我要告訴父親，他會把你宰了！」

　　他拿起帽子，鞠了一躬，這時她從燈光下窺見，他那髭須底下的兩排牙齒間流露出一絲微笑。他一點也不害臊，還覺得她的話很有趣，並且懷著濃厚的興味看著她呢。

　　啊，他真是討厭極了！她迅速轉過身來，大步走進屋裡。她一手抓住門把，很想砰的一聲把門關上，可是讓門開著的掛鉤太重了，她怎麼使勁也拔不動，直弄得氣喘吁吁。

　　「讓我幫你一下忙行嗎？」他問。

　　她氣得身上的血管都要破裂了，她連一分一秒也待不下去，於是便一陣風似地奔上樓去。跑到二樓時，她才聽到他似乎出於好意替她把門帶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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