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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九


  「我知道沒有小姐太太喝酒的,」她簡單地說。「不過今天我不是小姐,爸,而且晚上還有事要做呢。」

  她端著勺子深深聞了一下,便迅速喝起來。那熱辣辣的酒像火燙一樣通過喉嚨直吞到肚子裡,嗆得她快流眼淚了。接著,她又一次聞了聞,把勺子端到了嘴邊。

  「凱蒂·思嘉,一勺就夠了,」傑拉爾德這種命令口吻,思嘉回來後還是頭一次聽到。「你並不懂得酒性,它是會使你醉的。」

  「醉?」她古怪地笑了一聲。「醉?我還希望它把我醉倒呢。我真想喝醉了,把這一切都忘記得乾乾淨淨。」

  她又喝了一勺,這時一股緩慢的暖流已進入她的血脈,滲透她的周身,連手指尖也有點激動了。這種溫和的興奮給人的感覺是多麼幸福啊!它好像已穿透她那顆冰封的心,力量已回到她體內運行。她看見傑拉爾德的表情又惶惑又痛苦,便再次拍拍他的膝腿,努力裝出他一向很喜歡的那副淘氣笑容來。

  「它怎能讓我醉著呢,爸?我是你的女兒。難道我沒有繼承克萊頓郡那個最冷靜的頭腦嗎?」

  他那張憔悴的臉上幾乎浮出微笑來。威士忌酒也在他身上引起興奮。她又把酒遞回給他。

  「你再喝一點吧。然後我就扶你上樓去,讓你上床睡覺。」

  她趕緊住口,沒有再說下去,因為這是她對韋德說話的口氣呢。她不該這樣跟父親說話。這是不尊重的。不過他還在等她說下去。

  「是的,服侍你上床睡覺,」她小聲補充說,「再給你喝一口——或者就把這一勺都喝了,然後扶你去睡。你需要睡了,讓凱蒂·思嘉留在這裡,這樣你就什麼都不用操心了。喝吧。」

  他又順從地喝了一些,然後,她挽住他的胳臂,攙著他站起來。

  「波克……」

  波克一手提著葫蘆,一手挽著傑拉爾德。思嘉端起閃耀的蠟燭,三個人慢慢進入黑暗的穿堂,爬上盤旋樓梯,向傑拉爾德的房間走去。

  蘇倫和卡琳的房間裡晚上點著的惟一燈光,是在一碟子臘肉油裡放根布條做的,因此充滿一股很難聞的氣味。她倆躺在一張床上,有時輾轉反側,有時喁喁細語。思嘉頭一次推開門進去,房間裡因為所有的窗都關著,那股濃烈的怪味,混合著病房藥物和油腥味兒,便迎面撲來,差一點叫她暈倒了。可能大夫們會說,一間病房最怕的是吹風,可是要叫她坐在這裡,那就非有空氣不可,否則會悶死的。她把三個窗子都打開,放進外面的橡樹葉和泥土氣息,不過這新鮮空氣對於排除這間長期關閉的房子裡的腐臭味並沒有多大效果。

  卡琳和蘇倫同樣的形容消瘦,面色蒼白,她們時睡時醒,醒時便躺在那張高高的四柱床上,瞪著大眼低聲閒聊。在過去光景較好的日子裡,她們就一起在這張床上喁喁私語慣了。房間的一個角落裡還擺著一張空床,一張法蘭西帝國式的單人床,床頭和床腿是螺旋形,那是愛倫從薩凡納帶來的。愛倫死前就睡在這裡。

  思嘉坐在兩個姑娘身旁,癡呆呆地瞧著她們。那空肚子喝的威士忌酒如今在跟她搗鬼了。有時候,她的兩個妹妹好像離她很遠,形體很小,她們斷斷續續的聲音也像蟲子在嗡嗡叫似的。可隨即她們又顯得很大,以閃電般的速度沖著她來了。她疲倦了,徹骨地疲倦了。她可以躺下來,睡它個三天五天。

  她要是能躺下來睡覺,醒來時感到愛倫在輕輕搖著她的臂膀,說:「晚了,思嘉。你不能這樣懶呀。」——那多好啊!可是,她再也沒有那樣的機會了。只要愛倫還在,或者她能找到一個比愛倫年紀大,比她更加聰明而又不知疲倦的女人,該多好啊!要是有個人可以讓她把頭鑽進懷裡,讓她把自己身上的擔子挪到她肩上,該多好啊!

  房門輕輕開了,迪爾茜走進屋來,她懷抱著媚蘭的嬰兒,手裡提著酒葫蘆。她在這煙霧沉沉、搖曳不定的燈光裡顯得比思嘉上次看見她時瘦了些,臉上的印第安人特徵也更加明顯:高高的顴骨已越發突出,鷹鉤鼻也顯得更尖,棕紅色的皮膚也更光亮了。她那件褪色的印花布衣裳敞到腰部,青銅色胸脯完全裸露在外面。媚蘭的嬰兒偎在她懷裡,他把那張玫瑰花蕾般的小嘴貪饞地壓在黑黑的奶頭上,吮著吮著,一面抓著兩個小拳頭撐住那溫軟的肌膚,就像只小貓偎在母親肚子上溫暖的絨毛中似的。

  思嘉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把手放在迪爾茜的肩膀上。

  「迪爾茜,你留下來了真好。」

  「俺怎能跟那些不中用的黑人走呢,思嘉小姐?你爸心眼兒那麼好,把俺和小普裡茜買了來,你媽又那麼和氣!」

  「坐下,迪爾茜。這嬰兒吃得很好吧?媚蘭小姐怎麼樣?」

  「這孩子就是餓了,沒什麼毛病。俺有的是奶給這餓了的孩子吃。媚蘭小姐也很好。她不會死的,思嘉小姐。你用不著操心。俺見得多了,白人黑人,像她這樣的。她大概是累了,好像有點神經質,為這孩子給嚇怕的。俺剛才拍了拍她,給她喝了點葫蘆裡剩的酒,她就睡了。」

  這麼說,玉米威士忌全家都喝了!思嘉十分可笑地想,她不如給小韋德也喝上一點,讓他別再打嗝兒了。還有,媚蘭不會死了。艾希禮回來時——要是他真會回來的話……不,這些也以後再去想吧。該想的事多著呢——以後再說!有那麼多的事情要處理——要作出決定。要是能夠把結賬的時間永遠推遲下去,那多好啊!她想到這裡,突然一躍而起,因為她聽見外面一陣吱吱嘎嘎的聲音和有節奏的喀嘣——喀嘣——的聲響,打破了深夜的沉寂。

  「那是嬤嬤在打水,要來給兩位姑娘用海綿擦身了。她們經常洗澡呢,」迪爾茜解釋說,一面把葫蘆放在桌上的藥水瓶和玻璃杯中間。

  思嘉恍然大笑起來。要是連她從小就熟悉了的井臺上的轆轤聲也會把她嚇倒,那麼她的神經就一定是崩潰了。她笑的時候,迪爾茜在沉著地看著她,她那威嚴的臉上紋絲不動,可是思嘉覺得迪爾茜是瞭解她的。她重新坐到椅子上。要是她能夠把箍緊的胸衣、那讓她感到窒息的衣領和仍然塞滿沙粒和石子在她腳上磨起血泡的便鞋都脫掉,該多好啊!

  轆轤緩慢地吱吱嘎嘎地響著,井繩被一圈圈絞起來,隨著這響聲吊桶逐漸升到了井口。嬤嬤馬上就要到她這裡來了——愛倫的嬤嬤,思嘉自己的嬤嬤。她靜靜地坐著,仿佛一無所求,這時嬰兒已吃飽了,但由於奶頭不在嘴裡而嚶嚶啼哭。迪爾茜也一聲不響,只把孩子的嘴引回到原來的地方,讓孩子乖乖地躺在懷裡不再哭了,這樣思嘉靜靜地能聽見嬤嬤拖遝的腳步一路走過後院。夜多麼靜啊!連極細微的聲音她聽起來也似乎很響呢。

  當嬤嬤的笨重身軀一步步來到門口時,仿佛樓道都震得顫抖了。她挑著兩大桶水,顯得那麼沉重,把肩膀都壓嚲了。她黝黑的臉上流露著幾分固執的哀愁,就像猴子臉上常有的那樣。

  她一看見思嘉,眼睛就亮起來,雪白的牙齒也在微笑中顯得越發光潔了。她放下水桶,思嘉立即跑過去,把頭偎在她寬闊鬆弛的胸口——有多少黑人和白人的頭曾在這裡緊緊地依偎過啊。這裡是個安穩的地方,思嘉想,是永不變更的舊生活所在的地方。可是嬤嬤一開口,這個幻象便消失了。

  「嬤嬤的孩子回來了!唔,思嘉小姐,如今愛倫小姐已進了墳墓,咱們怎麼辦呀?哦,思嘉小姐,還不如連俺也跟愛倫小姐躺在一起呢!俺沒有愛倫小姐可不行。如今啥也沒有,只有傷心和煩惱。只有重擔,寶貝兒,只有重擔。」

  思嘉把頭緊緊靠在嬤嬤胸口,任憑嬤嬤嘮叨,可這時有兩個字引起了她的注意,那就是「重擔」。這也就是那天下午在她腦子裡不斷嗡嗡響的那兩個字,它們沒完沒了地重複,使她厭煩透了。此刻,她記起了那支歌的其餘幾句,懷著沉重的心情想起了它們:

  〖只要再過幾天,就能把這副重擔卸掉!
  且不管它的分量永遠不會減!
  再過幾天,我們將蹣跚著走上大路——〗

  「且不管它的分量永遠不會減」——她把這句歌詞記在自己疲倦的心裡。她的擔子也永遠不會減輕嗎?難道回到塔拉並不意味著幸福的休息,反而是更重的負擔嗎?她從嬤嬤懷裡掙脫出來,伸手撫摩她那張皺巴巴的黑臉。

  「寶貝,看你這雙手!」嬤嬤拿起那雙滿是水泡和血塊的小手,用極不贊成的眼光打量著。「思嘉小姐,俺不是一次又一次告訴過你,你常常能憑一雙手來斷定一位小姐太太嗎?還有,你的臉也曬黑了!」

  可憐的嬤嬤,儘管戰爭和死亡剛剛從她頭上過去,她還在這些無關緊要的事情上嚴格要求你呢。再過一會兒她就會說,手上起泡和臉上有斑點的年輕姑娘們往往會永遠找不到丈夫了。於是思嘉連忙採取預防措施,堵住這個話頭。

  「嬤嬤,我要你談談母親的情況。我不敢讓爸談,那是叫人受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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