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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一


  接著,她發現她到了自己的房間裡,睡在自己的床上,淡淡的月光透過黑暗照出一片朦朧的情景,嬤嬤和迪爾茜正在替她脫衣裳。那件箍緊的胸衣不再使她的腰肢疼痛,她可以暢快地敞開心肺自由而平靜地呼吸了。她感覺到她的襪子給輕輕脫下來,聽見嬤嬤給她洗起了泡的腳時在模糊不清地喃喃細語,聲音十分親切。那水多麼清涼啊!躺在這柔軟的床上,像個孩子似的,多麼舒服啊!她歎息著放鬆腰背,伸開四肢,過了不知多少時候——也許長達一年,也許不過一秒鐘——才發現自己原來一個人在這裡,房間裡已更加明亮,因為月色像水銀般漫過她的床上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喝醉了,因為過度疲勞和過多的威士忌而醉了。她只知道自己擺脫了疲乏的身軀,漂浮到上邊什麼地方,那裡沒有痛苦和辛勞,她的腦子能以超凡的透明度洞察周圍的一切。

  她是用一雙新的眼睛在看事物,因為在通往塔拉的漫長道路上,在沿途某個地方,她把自己的少女時代拋棄掉了。她不再是一團可以隨意捏塑、願意接受每一個新的經驗印記的黏土了。這黏土已經在漫無止境和延續了千百年的一天裡變得堅硬起來。今天晚上是她平生願意像個孩子般叫人伺候的最後一次。她從此成了個成年婦女,青春已一去不復返了。

  不,她決不能、也決不願意投奔傑拉爾德或愛倫的家族。奧哈拉家的人是不接受施捨的。奧哈拉家的人凡事都靠自己。她的負擔是她自己的;負擔只能用強壯的雙肩去扛。她從她的高處俯視一切,毫不驚奇地覺得她的雙肩已經承擔過生平可能遇到的最大風險,現在足以挑起任何的重擔了。她不會放棄塔拉;她屬於這些紅土地,遠比它們屬於她更加真實。她的根紮在這血紅的土壤裡吸取生機,就像棉花一樣。她無論如何要留在塔拉農莊,經營它,贍養她的父親和兩個妹妹,贍養媚蘭和艾希禮的孩子,以及那幾個黑人。

  明天——啊,明天!明天她就要把牛軛套在自己頸上。明天將有許多事情要做啊!要到「十二橡樹」村和麥金托什村去,看看那些廢棄的園子裡還有沒有留下什麼東西;到河邊沼澤地去,找找走失的牲畜和家禽;帶著愛倫的首飾到瓊斯博羅和洛夫喬伊去,那裡一定還留得有人在賣吃的東西。明天——明天——她的腦子慢慢地轉著,愈來愈慢,像一座發條在逐漸鬆散的時鐘,可是仍然十分清晰。

  突然,那些經常談起的家族故事,她從小就聽、儘管有點不耐煩但仍然似懂非懂地聽著的故事,現在像水晶般清晰起來。身無分文的傑拉爾德在塔拉白手起家;愛倫挺起腰杆戰勝了某種神秘的不幸遭遇;外祖父羅畢拉德在拿破崙王朝覆滅時倖存下來,到美國佐治亞肥沃的海濱重新建立了家業;外曾祖父普魯多姆在海地黑暗的叢莽中開創出一個小小的王國,後來失敗了,但終於活著在薩凡納贏得自己的聲譽。有些父系族人曾經與愛爾蘭志願兵一起為自由愛爾蘭而戰鬥,並勇敢地走上了絞架,也有些母系族人為爭取自己的權利而在博伊恩英勇犧牲了。

  他們全都遭受過毀滅性的災難,但結果並沒有被毀掉。他們沒有在帝國的覆亡、造反奴隸的大刀、戰爭、叛亂、放逐和沒收的打擊下一蹶不振。致命的厄運有時掐斷了他們的頭頸,但從不曾扼殺他們的勇氣。他們沒有抱怨過,他們只有戰鬥。他們死了,那是消耗了全部精力之後死的,決不是被征服而死的。所有這些在思嘉血脈中留下了血液但並不顯赫的人物,現在似乎都在這月色朦朧的房間裡悄悄移動。思嘉看見他們,看見這些接受了命運的最悲慘賜予並用來鑄造出了最佳業績的親人們,一點也不覺得驚奇。塔拉就是她的命運,就是她所面臨的戰鬥,她一定要征服它。

  她半睡半醒地翻了個身,一片緩緩蠕動的黑暗漸漸將她的心包圍起來。他們真的在這裡默默無言地鼓勵她嗎?或者只是夢幻而已?

  「不管你們在不在這裡,」她睡意猶濃地喃喃自語道,「祝你們晚安,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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