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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三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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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是廣袤的沃野,上面散佈著許多農場,農場裡住著女人和孩子,年邁的老頭和黑人。北方佬在沿途八十英里寬的地帶擄掠燒殺,形成一片恐怖。成百上千家的住宅毀于烈火,成百上千個家庭遭到蹂躪。但是,對於看著那些藍衣兵湧入前廳的思嘉來說,這不是一場全縣性的災難,而純粹是她個人的事,是針對她和她一家的暴虐行動。 她站在樓梯腳下,手裡抱著嬰兒;韋德緊緊靠在她身邊,把頭藏在她的裙褶裡,因為他不敢看那些北方佬在屋裡到處亂竄,從她身邊粗魯地擁擠著跑上樓,有的將家具拖到前面走廊上去,用刺刀和小刀插入椅墊,從裡面搜尋貴重的東西。他們在樓上把床墊和羽絨褥子撕開,弄得整個穿堂裡羽絨紛飛,輕輕飄落到思嘉頭上。她無可奈何地站在那裡,眼看著他們連拿帶搶,糟蹋破壞,滿腔怒火不由得把剩餘的一點點恐懼也壓下去了。 指揮這一切的那個中士是個羅圈腿,頭髮灰白,嘴裡含著一大塊煙草。他頭一個走到思嘉跟前,隨隨便便地朝地板上和思嘉裙子上啐唾沫,並且直截了當地說: 「把你手裡的東西給我吧,太太。」 她忘記了那兩件本來想藏起來的小首飾,這時只得故意模仿相片上的羅畢拉德祖母發出一聲動人的冷笑,索性把它們扔在地上,接著便懷著幾乎是欣賞的心情看著他急忙撿起來的那副貪婪相。 「還要麻煩你把戒指和耳環取下來。」 思嘉把嬰兒更緊地夾在腋窩下,讓他臉朝她掙扎著啼哭起來,同時把那對石榴石耳墜子——傑拉爾德送給愛倫的結婚禮物——摘下來。接著又捋下查爾斯作為訂婚紀念給她的那只藍寶石戒指。 「別扔在地上,就交給我吧,」那個中士向她伸出兩手。「那些狗雜種已經撈得夠多的了。你還有什麼?」他那雙眼睛在她的胸衣上犀利地打量著。 頃刻間思嘉幾乎暈過去了,她已經感覺到那兩隻粗魯的手伸進她懷裡,在摸索懷裡的帶子。 「全都在這裡了。我想,照你們的規矩還得把衣服脫下來吧?」 「唔,我相信你的話,」那中士好心地說,然後啐口唾沫走開了。思嘉把嬰兒抱好,設法讓他靜下來,並伸手摸摸尿布底下藏錢包的地方。謝天謝地,媚蘭竟有一個孩子,而這孩子又有一塊尿布! 她聽見樓上到處是笨重的皮靴聲,那些家具被拖過來拖過去,像抗議似的吱嘎亂叫。瓷器和鏡子嘩嘩啦啦被打碎了,中間還夾雜著下流的咒駡,因為找不到什麼好東西了。院子裡也傳來高聲喊叫:「砍了它的頭!別讓它跑了!」同時聽見母雞絕望地咯咯大叫,嘎嘎的鴨叫聲和鵝叫聲混成一片。突然砰的一聲槍響,痛苦的尖叫立即息止,這時一陣劇痛震撼著思嘉全身,因為她知道母豬被打死了。該死的普裡茜,她丟下母豬不管,自顧自跑啦!但願那些小豬平安無事!但願家裡人都安全到達沼澤地!可是你沒法知道呀。 她靜靜地站在穿堂裡,眼看著周圍的大兵在喊叫咒駡,亂成一團。韋德還是十分害怕,狠狠地抓住她的裙子不放。她感覺到他緊挨著她時身子在索索發抖,可是她自己也沒法給他壯膽。她鼓不起勇氣來對北方佬說話,無論是祈求、抗議或者表示憤怒。她惟一要感謝上帝的是她的兩條腿還有力量支撐著她,她的頭頸還能把腦袋高高地托著。不過當一小隊滿臉鬍鬚的人扛著各種各樣的東西笨拙地走下樓來,她看見其中有查爾斯的那把軍刀時,便不禁大聲喊叫起來。 那把軍刀是韋德的,是從他祖父和父親一代代傳下來的,後來思嘉又把它當作生日禮物送給了自己的兒子。授予這生日禮物時還舉行了小小的儀式,當時媚蘭哭了,她感到又驕傲又傷心,並吻著小韋德說他長大後一定要像父親和祖父那樣做個勇敢的軍人。小韋德也頗覺自豪,時常爬到桌上去看掛在牆上的這個紀念物,用小手輕輕撫摩它。思嘉對於她自己的東西給仇人和陌生人搶走還能忍受,可是她孩子的珍貴紀念物就不行了。現在小韋德聽見她喊叫,便從她的裙裾裡探出頭來窺視,並鼓起勇氣邊哭泣邊說起話來。他伸出一隻手嚷道: 「我的!」 「那把刀你不能拿!」思嘉趕緊說,也伸出一隻手來。 「我不能,嘿?」那個拿軍刀的矮小騎兵厚顏無恥地咧嘴一笑。「嗯,我不能!這是把造反的刀呢!」 「它是——它不是!這是墨西哥戰爭時期的軍刀。你不能拿走。那是我孩子的。是他祖父的!唔,隊長,」她大聲喊著向那個中士求援,「請叫他還給我吧!」 中士聽見有人叫他隊長,樂得升級了,便走上前來。 他說:「鮑勃,讓我瞧瞧這把刀。」 小個兒騎兵很不情願地把軍刀遞給他,說:「這刀柄全是金子做的呢。」 中士把刀拿在手裡轉動了一下,又將刀柄舉起對著太陽光讀刀柄上刻的字: 「『給威廉·漢密爾頓上校,紀念他的英勇戰功。參謀部敬贈。一八四七年於布埃納維斯塔。』」 「呵,太太,我本人那時就在布埃納維斯塔呢。」 「真的?」思嘉冷冷地說。 「怎麼不是呢?那是一場激戰,我告訴你。我在這次戰爭中可從沒見過那樣激烈的戰鬥。那麼,這把軍刀是這個小娃娃的爺爺的了?」 「是的。」 「好,他可以留著,」中士說,他有了他包在手帕裡的那幾件珠寶首飾,就已經十分滿足了。 「不過那刀柄全是金的呀,」小個兒騎兵堅持不讓。 「我們把它留給她,好叫她記得我們,」中士咧著嘴笑笑。 思嘉接過軍刀,連「謝謝」也沒說一聲。她幹嗎因為退還了她自己的東西就要謝這些強盜呢?她緊緊地抱著軍刀,讓那小個兒騎兵繼續跟中士糾纏。 「老天爺作證,我要留給這些該死的叛亂分子一點東西,讓他們好記住我,」士兵最後大聲嚷著,因為中士生氣了,叫他滾蛋,也不許再頂嘴。他一路咒駡著向屋後走去,這時思嘉才松了口氣。他們誰也沒說要燒房子呢。他們沒有叫她離開,好讓他們放火。也許——也許——接著士兵們都從樓上和外面鬆鬆垮垮地回到穿堂裡。 「找到什麼沒有?」中士問。 「一頭豬,還有一些雞鴨。」 「一些玉米和少量的山芋和豆子。我們看見的那個騎馬的野貓一定來報過信了,這就完了。」 「保羅·裡維爾,怎麼樣?」 「我看,這裡沒多少油水,中士。你零零碎碎拿到一點就算了。咱們還是快走,不要等大家都知道咱們來了。」 「你們挖掘過地下熏臘室沒有?他們一般把東西埋在那裡呢。」 「沒有什麼熏臘室。」 「黑人住的棚屋裡挖過了沒有?」 「棚屋裡只有棉花,別的什麼也沒有。我們把它燒了。」 思嘉一時間想起了在棉田裡那些漫長的炎熱日子,又感到腰酸背痛,兩肩磨得皮開肉綻的可怕滋味。一切都白費了。棉花全完了。 「說真的,你們家沒多少東西,太太,是不是?」 「你們的部隊以前來過了,」思嘉冷冷地說。 「這是事實。我們九月間來過這一帶,」有個士兵說,一面在手裡轉動著一個什麼東西。「我忘記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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