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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三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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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霜凍一開始,嚴寒天氣就突然出現了。冷風從門檻下襲進屋裡,將鬆動的窗玻璃刮得格格地響個不停。光禿禿的樹枝上連最後一片葉子也掉落了,只有松樹還照常蒼翠,襯印著灰沉沉的天空挺立在那裡。滿是車轍的紅土大道凍得像火石一般堅硬,饑餓乘著寒風在整個佐治亞州肆虐。 思嘉心酸地記起方丹老太太跟她的那次談話。兩個月前的那天下午,現在仿佛已過去多年了,那時她告訴老太太,她已經經歷了她可能碰到的最壞處境,這話是打心底裡說出來的。可現在回想起來,那簡直是個女學生的誇大之辭,幼稚得很呢。在謝爾曼的部隊第二次經過塔拉之前,她本來有了一筆小小的財富,包括食品和現金在內,同時還有幾家比她幸運的鄰居,有一些可以讓她度過冬天的棉花。可現在棉花燒光了,食品被搶走了,金錢也因為買不到吃的沒有什麼用處,而且幾家鄰居的處境比她更壞。至少她還有那頭母牛和那只牛犢子,有幾隻小豬,以及那匹馬,而鄰居家除了藏在樹林裡和埋在地底下的那點東西,就什麼也沒了。 塔爾頓家所在的費爾希爾農場被燒個精光,塔爾頓太太和四個姑娘現在只得住在監工的屋裡。芒羅家在洛夫喬伊附近,現在也成了一片廢墟。米莫薩農場的木板廂房也燒掉了,正屋全靠它厚厚的一層堅實灰泥,虧得方丹家的婦女和奴隸們用濕毛毯和棉被拼命撲打,才被救下來。卡爾弗特家的房子由於那個北方佬監工希爾頓從中調停,總算又一次倖免於難,不過那裡已沒有一頭牲口、一隻家禽和一粒玉米了。 在塔拉,以及全縣,目前主要的問題是食物。大多數家庭除了剩下未收的一點山芋和花生,以及能在樹林裡抓到的一些獵物外,全都一無所有。他們剩下的這點東西也得跟那些更不幸的朋友們分享,就像在平時比較富裕的日子裡那樣。不過眼看就要沒有東西可分享的了。 在塔拉,如果波克運氣好捉得到的話,他們能吃到野兔、負鼠和鯰魚。旁的時候就只有少量的牛奶、山胡桃、炒橡子和山芋了。他們經常挨餓。思嘉覺得她動不動就遇到向她伸出的手和乞求的眼光。他們的這副模樣逼得她快要發瘋了,因為她自己跟他們一樣也在餓肚子! 她命令把牛犢宰掉,因為它每天要吃掉那麼多寶貴的牛奶。那天晚上人人都吃了過多的新鮮牛肉,結果都生病了。她知道還得宰一隻小豬,可是她一天天往後推,希望把豬崽養大了再說。豬崽還很小呢。要是現在就把它們宰了,那不會有多少好吃的,可是如果再過些時候,就會多得多了。每天晚上她都跟媚蘭辯論,要不要打發波克騎馬出去用聯邦政府的鈔票買些糧食回來。不過,由於害怕有人會把馬擄去,把錢從波克手裡搶走,她們才沒有下決心。她們不知道北方佬軍隊現在打到哪裡了。他們可能遠在千里之外,也可能近在河對岸。有一次,思嘉實在急了,便準備親自騎馬出門尋找吃的,可是全家人都生怕她遇上北方佬,這才迫使她放棄了自己的計劃。 波克搜尋食物的範圍很廣,好幾次整夜沒有回家,思嘉也不問他到哪裡去了。有時他帶些獵物回來,有時帶幾個玉米棒子或一袋豌豆。有一次他帶回來一隻公雞,說是在林子裡捉到的。全家都吃得津津有味,不過總覺得有點內疚,因為明明知道這是偷來的,正像他偷豌豆和玉米一樣。就在第二天晚上,夜深人靜時他來敲思嘉的門,露出一條受了嚴重槍傷的腿給她看。思嘉替他包紮時他很難為情地解釋說,他在費耶特維爾試圖鑽進一個雞窩,結果被人家發現了。思嘉也沒有追問那是誰家的雞窩,只含淚輕輕拍了拍波克的肩膀。黑人有時惹人生氣,而且又蠢又懶,不過他有一顆用金錢也買不到的忠心,一種與白人主子一條心的感情,這驅使他們不惜冒生命危險去給一家人找吃的呢! 要是在從前,波克這種小偷小摸的行為就會成為一件嚴重的事了,說不定會吃一頓鞭子。要是在從前,思嘉就不得不至少狠狠地責駡他一通。「親愛的,你必須記住,」愛倫曾經說過,「對於那些由上帝託付給你照管的黑人,你在物質生活和道德兩方面都是要負責的。你必須明白,他們就像小孩子一樣管不住自己,你得防備他們誤入歧途,而且你要隨時隨地給他們樹立一個好的榜樣。」 可現在思嘉把這番訓誡完全拋到了腦後。現在她鼓勵偷竊,哪怕是偷那些比她境況更壞的人家,並且毫不覺得這是違背良心的事了。事實上,那種為人處世的道德準則在思嘉心目中已無足輕重。她不僅不懲罰或者責備波克,反而為他的受傷感到遺憾。 「你得更加小心,波克。我們可是少不了你啊。要是沒有你,叫我們怎麼辦呀?你一直很好,很忠誠。等到我們又有了錢,我要給你買一隻大金表,上面刻下一句《聖經》裡的話:『完美、善良而忠實的僕人』。」 波克聽了這句讚揚的話不覺眉飛色舞,小心翼翼地撫摩著那條包紮好了的腿。 「思嘉小姐,這話可說得太好了。你看什麼時候會有那筆錢呢?」 「我不知道,波克,不過我總歸會有的。」她俯身茫然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顯得熱情而痛苦,波克被感動得很不自在了。「總有一天,這場戰爭一結束,我就會得到許多錢,那時我就該不會再挨餓受凍了。我們誰也不會挨餓受凍。我們人人都要穿得漂漂亮亮,每天都吃烤雞,並且——」 她沒有繼續說下去。因為塔拉農場有一條十分嚴格的規矩,一條由思嘉自己制訂和強迫執行的規矩,那就是誰也不許談他們以前吃得多麼好,或者說如果有條件的話,今天想吃什麼。 波克看見思嘉在那裡瞪著眼睛出神,便從房間裡悄悄溜出來。在往年,那早已消逝了的往年,生活曾經是那麼複雜,那麼充滿了彼此糾纏不清的問題。那時她一方面極力想贏得艾希禮的愛情,一方面又要維持那十來個圍著她轉,可又並不討人喜歡的男朋友。還有些小錯小過要設法瞞著大人,有些愛吃醋的姑娘要你去故意嘲弄或安慰;還要挑選不同式樣的衣服和不同花色的料子,要試梳各式髮型,等等。此外,還有許許多多的事要考慮決定。可如今,生活倒是簡單極了。如今惟一重要的是得到足夠的食物以免挨餓,有足夠的衣裳以免受凍,還需要一個沒有過多漏洞的屋頂來遮風蔽雨。 就是在這些日子裡,思嘉開始接連做同一個噩夢,那是以後多年都要常常做的。這個夢的內容始終一成不變,但夢中的恐怖氣氛卻一次比一次更強,以致思嘉連醒著時也因為生怕再夢到它而十分苦惱。她非常清楚地記得第一次做這個夢那天所經歷的意外遭遇。 那時已連續幾天陰雨,屋裡多處透風,又冷又潮濕。生爐子的木柴也是濕的,煙特別多,可是一點不暖和。吃過早餐後,除了牛奶就什麼也沒了,因為山芋已經吃完,波克打獵釣魚也毫無所獲。看來第二天如果他們還得吃東西,就只好宰一隻小豬了。一張張板著的饑餓的面孔,無論黑的白的,都在瞪眼睛看她,默默地請她拿出食物來。她差一點冒丟掉那匹馬的危險打發波克去買吃的了。更糟糕的是韋德嗓子痛,正發高燒,可是既沒有大夫,又買不到藥來為他治病。 思嘉久久地守著孩子,現在累了,肚子又餓,只得讓媚蘭照料一會,自己倒在床上打個盹兒。她凍得雙腳冰冷,害怕和絕望的心情又分外沉重,因此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她反復思量:「我怎麼辦?我向哪裡求援去?世界上還有人能幫助我嗎?」世界的安全都到哪裡去了呢?為什麼就沒有一個人,一個強大而聰明的人,能夠替她挑起這副擔子來呢?她不是生來挑這副擔子的呀。她不知怎樣去挑它。想著想著,她進入了一種不安的微睡狀態。 她到了一個荒涼古怪的地方,那裡大霧迷漫,伸手不見五指。她腳下的地面動搖不定,時常有鬼怪出沒,而且寂靜得可怕;她迷了路,像黑夜裡迷路和嚇壞了的孩子似的。她又冷又餓,又很害怕濃煙中在她周圍潛伏著的東西,因此很想大喊大叫,可是喊不出聲來。迷霧中有什麼怪物悄悄地伸出無情的雙手,張開十指抓她的衣裙,要把她拖到她腳下正在震動的地底下去。後來,她知道周圍一片模糊中有個什麼地方,那裡可以躲避,可以得到幫助,是個安全而溫暖的天堂。可是它在哪裡呢?她能夠趕在那雙手抓住她拖到腳下的流沙中去之前到達那裡嗎? 突然她飛跑起來,發瘋似的穿過濃霧,呼喊著,尖叫著,伸出兩隻胳臂在空中亂抓,但那潮濕的霧中什麼也抓不著。天堂在哪裡啊?它躲避她,但的確在什麼地方,只是看不見罷了。她要是能找到它就好了!要是找到了它,她就安全了!可是恐懼使她兩腿發軟,饑餓使她頭腦發暈。她絕望地大叫一聲醒過來,只見媚蘭正焦急地俯身瞧著她,還在用手搖她,叫她完全清醒過來。 這個夢一再重複,每當她空著肚子睡覺就必然會夢見。它來得太頻繁了。它使她害怕極了,以致常常不敢去睡覺,即使她真心實意地告訴自己,這樣的夢實際上什麼可怕的東西也沒有。夢見霧,的確沒有什麼好叫她這樣驚恐的。根本什麼也沒有——可是她一想起要陷到大霧彌漫的地方就害怕極了,結果只得和媚蘭在一起睡了,因為只要她一開始在夢中哼哼掙扎,說明她又在受折磨了,媚蘭就會把她搖醒。 在這種緊張心理的壓迫下,她變得蒼白和消瘦了。她臉上已失去圓乎乎的嬌美輪廓,顴骨突了出來,使那雙翹著眼角的綠眼睛顯得更加觸目,她也越發像只急於要抓到獵物的餓貓了。 「即使沒有我夢見的那些東西,白天已冗長得像個噩夢了」,她懷著這樣絕望的心情,開始每天把食物留到臨睡前才去吃,看能不能減輕夢中可怖的程度。 聖誕節期間,弗蘭克·肯尼迪帶著一支小小的隊伍從徵購部慢慢來到塔拉,他一路給軍隊搜集糧食和牲畜,但收穫甚少。他們衣衫襤褸,人很殘暴,騎著又跛又乏、顯然已派不上更大用場的馬匹。就像這些牲口一樣,他們自己也是從前線被淘汰下來的,而且除了弗蘭克本人,都是些殘疾人,不是缺一條胳臂就是瞎了一隻眼睛,或者關節僵直了,一瘸一拐的。他們大多穿著北軍俘虜的藍色上衣,因此一時間叫塔拉的人大為驚慌,以為是謝爾曼的人又回來了。 他們那天晚上在農場過夜,躺在客廳地板上,墊著暖和的地毯美美地睡了一覺,因為他們已很久不在屋裡過夜了,長期睡在松針堆裡和硬邦邦的土地上。他們儘管滿臉肮髒的鬍子,一身的破衣爛衫,但卻是些有教養的人,經常在愉快地閒談,開玩笑,恭維別人,很高興能在這大宅子裡圍著漂亮的女人過聖誕節,就像很久以前慣常過的那樣。他們對戰爭不怎麼認真,喜歡說些可怕的謊言來逗引姑娘們歡笑,給這所被洗劫一空的房子頭一次帶來輕鬆愉快的氣氛,使它頭一次接連好幾天頗有節日的氣氛。 「這幾乎像我們從前開家庭晚會的那些日子了,你說是嗎?」蘇倫高興地小聲對思嘉說。蘇倫已經異想天開,覺得屋子裡又有一個她的情人,那雙眼睛始終盯著弗蘭克·肯尼迪不放。思嘉驚奇地發現蘇倫居然漂亮起來了,儘管她那病後消瘦的容貌並沒有完全改變。她的兩頰上有了紅暈,眼睛也在熠熠發光呢。 「她准是看上他了,」思嘉不屑地想。「我猜她要是有了丈夫,即使是弗蘭克這樣一個愛挑剔的人,她也很可能會變得富於人情味的。」 卡琳也顯得活潑了些,那天晚上連她眼神中的夢遊症狀也完全消失了。她發現他們中間有個人認識布倫特·塔爾頓,並在布倫特犧牲的那天跟他在一起,因此她答應晚飯後同這個人單獨長談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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