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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四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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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嘉小姐,他們都是住帳篷、小木屋和棚屋,有的六七家擠在少數幾間倖存的房子裡。同時他們正在想辦法重建。所以,思嘉小姐,你就不好說他們傻了。你跟我一樣很瞭解亞特蘭大人。他們是死心塌地要蹲在那個城市裡,就像查爾斯頓人要蹲在查爾斯頓城那樣,哪怕北方佬再來,再燒一次,也不能阻止他們回去。亞特蘭大人嘛——媚蘭小姐,恕我直言——都固執得像騾子。我不明白這是什麼緣故,因為我常常覺得那個城市是個很愛衝動和魯莽冒失的地方。 「不過話又說回來,我這人本來就生長在鄉下,不喜歡城市生活。而且我要告訴你們,那些最早回來的人都是些聰明能幹的角色。而那些最晚才回來的呢,恐怕就連他們房基上的一根棍子、一塊石頭或一塊磚都找不到了,因為人人都在全城到處找東西來重蓋他們的房子。就在前天,我們看見梅裡韋瑟太太和梅貝爾小姐,以及她們家的黑人老婆子,她們推著一輛獨輪車在外面撿磚頭。米德太太也告訴我,她正在考慮等大夫回來蓋一所小木屋。她說她第一次來亞特蘭大時,這地方還叫馬薩斯維爾,當時住的就是小木屋,那麼現在再來也不會有什麼困難的。當然,她只是開玩笑,不過這也說明了他們一般的想法。」 「我看他們的精神都振作起來了,」媚蘭驕傲地說。「思嘉,你難道不這樣看嗎?」 思嘉點點頭,她心裡也為這個作為第二故鄉的城市暗暗地感到高興和自豪。像弗蘭克說的,那是個很愛衝動和魯莽冒失的地方,可正因為這樣她才喜歡它。它不像一些較老的城市那樣頑固守舊,而是洋溢著一種跟她自己很一致的不惜冒險的精神。「我就像亞特蘭大,」她心裡暗想。「即使北方佬再來,再燒一次,也休想叫我們一蹶不振,從此站不起來了。」 「思嘉你看,如果皮蒂姑媽要回亞特蘭大,我們最好也回去跟她住在一起,」媚蘭打斷思嘉的一連串設想,突然這樣說。「不然,她一個人住在那裡會嚇死了。」 「可是,親愛的,我怎麼能離開這裡呢?」思嘉有點不以為然地問。「如果你急於要去,就去好了。我不會阻攔你。」 「唔,我不是那個意思,親愛的,」媚蘭嚷道,臉色有點發急了。「瞧我多麼粗心!當然你不能離開塔拉,而且——而且,我想,彼得大叔和廚娘也能照顧好姑媽的。」 「誰也不會阻攔你,」思嘉率直地說。 「你知道我不願意離開你嘛,」媚蘭回答說。「何況我——我要是沒有你,就簡直會嚇死了。」 「那就隨你的便吧。而且,你也不用勸我回亞特蘭大去。說不定他們剛剛蓋好幾間房子,謝爾曼就回來又把它燒了。」 「他不會回來,」弗蘭克說,儘管他努力控制,他的臉還是沉下來。「他已經穿過佐治亞到海濱去了。這個星期他打下了薩凡納,據說他們正在向南卡羅來納開去。」 「薩凡納被佔領了?」 「是的。怎麼,女士們,薩凡納是不能不丟的。他們沒有足夠的兵力守住它,只好利用可能得到的每一個人——每一個還能拖著腿走路的人。你們可知道,北方佬向米列奇維爾進攻時,他們把軍事學校的學員不管多麼年輕全都調出來了,甚至還打開了州立監獄,從中得到新的兵力呢。是的,先生,他們釋放了每一個願意去打仗的犯人,並且應許他只要能熬過戰爭便將獲得赦免。這叫我好像看見了那些幼小的軍事學校學生跟盜賊和殺人犯站在同一支隊伍裡,真是噁心死了!」 「他們把罪犯都放出來害我們!」 「唔,思嘉小姐,你不用著急。他們離這裡遠著,而且他們會成為上好的士兵呢。我想一個人做過賊也並不妨礙他當一個好兵嘛,是不是?」 「我覺得那太奇怪了,」媚蘭輕輕地說。 「可是,我倒並不覺得奇怪,」思嘉坦然地說。「反正這個州裡已經到處是盜賊橫行了,又有北方佬,又有——」說到這裡她趕緊打住了,可是那些軍人已大笑起來。 「又有北方佬,又有我們徵購部,」他們補充說,這使她有點不好意思了。 「不過,胡德將軍的部隊在哪裡呢?」媚蘭急忙插進來。「要是他在薩凡納,一定會守得住的。」 「怎麼,媚蘭小姐,」弗蘭克略帶驚訝和責備的神情,「胡德將軍根本就沒有到那一帶去過。他一直在田納西作戰,想把北方佬從佐治亞拖出去。」 「他這個小算盤倒是打得不錯嘛!」思嘉諷刺地喊道。「他讓該死的北方佬穿過我們這地方,可這兒只有學生娃娃和罪犯在保衛我們。」 「女兒,」傑拉爾德鼓起勇氣說,「你這樣說太不應該了,你母親會傷心的。」 「他們就是該死的北方佬!」思嘉激動地大聲說。「我從來不想叫他們別的什麼。」 提起愛倫,人人都感到詫異,談話便突然中斷了。這時媚蘭又插進來。 「你們在梅肯時有沒有見過威爾克斯家的英迪亞和霍妮?她們是不是——她們聽到過關于艾希禮的消息沒有?」 「唔,媚蘭小姐,你知道如果我們有艾希禮的消息,我們早就從梅肯趕過來告訴你了,」弗蘭克略帶責備地說。「不,她們沒有什麼消息,不過——媚蘭小姐,你不用替艾希禮著急。我知道你已經很久沒收到他的信了,可是你不能指望一個關在牢獄裡的人給你寫信嘛,你說對嗎?而且北方佬牢獄裡的情況並不像咱們的那樣壞。畢竟北方佬那裡能吃得飽,還有足夠的藥品和毯子。他們不像我們這樣——我們連自己的肚子也填不飽,俘虜就更不行了。」 「唔,北方佬的東西的確不少,」媚蘭非常痛苦地大聲說,「可他們就是不給俘虜嘛。肯尼迪先生,你知道他們是不給的。你這樣說,只不過想叫我好過些罷了。你知道我們的小夥子在那邊凍得要死,餓得要命,而且不看醫生不吃藥就死了。這僅僅因為北方佬是那麼恨我們呀。啊,要是我能夠把北方佬從這地球上通通消滅掉,那才好呢!啊,我知道艾希禮已經——」 「不許這樣說!」思嘉驚叫道,她的心都跳到喉嚨裡了。只要沒有人說艾希禮已經死了,她心裡就總懷有一線希望,相信他仍然活著,可是她覺得要是她聽到別人說出那個死字,艾希禮便會在這一瞬間死掉的。 「聽我說,威爾克斯太太,你不必為你丈夫擔心,」那個獨眼大兵插進來安慰她。「我在頭一次馬納薩斯戰役後被北方佬俘虜過,後來才交換回來的。我在牢獄裡時,他們盡給我吃那個地方的肥肉,還有烤雞和熱餅乾——」 「我想你是在騙人吧,」媚蘭略帶笑容說,這時思嘉第一次看見她對一個男人表現出一點興奮的神情。「你覺得怎麼樣?」 「我也這樣想,」獨眼龍拍著大腿笑了。 「要是你們都到客廳裡來,我倒想給你們唱一支聖誕歌呢,」媚蘭接著說,很高興換個話題,「鋼琴是北方佬沒法帶走的一樣東西。它是不是走調很厲害了,蘇倫?」 「厲害著呢,」蘇倫答道,一面含笑招呼弗蘭克。 但是當他們一齊走出飯廳時,弗蘭克故意落在後面,拉了拉思嘉的衣袖。 「我可以單獨跟你談談嗎?」 思嘉一時間十分驚慌,生怕他問起她的那些牲畜,於是她鼓起勇氣,要找一個恰當的謊話。 等到別的人都走開了,他們兩人站在爐邊,這時弗蘭克在眾人跟前裝出的快樂神色已經消失,思嘉發現他完全像個老頭了。他的臉又幹又黑,像塔拉草地上到處飄零的落葉,他那薑黃色的鬍鬚稀疏散亂,有些已開始發白。他心不在焉地搔著鬍鬚,又假咳了幾聲,這才用一種煩惱不堪的神色開始說話。 「我很為你母親感到難過,思嘉小姐。」 「請不要談這個吧。」 「還有你爸——他成了這個樣子,是從——」 「是的,他是——他有點失常,你看得出的。」 「他自然很捨不得她嘛。」 「唔,肯尼迪先生,請不要談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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