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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三


  在米莫薩,人們都很歡迎她,並且堅持要送給她玉米種,而不是賣給她。她把一張聯邦鈔票放在桌上,但他們無論如何也不接受,這就充分顯示出方丹這一家人的火爆脾氣。思嘉只得收下玉米,然後偷偷將一張一美元的票子塞到薩莉手裡。自從八個月前思嘉剛回到塔拉時薩莉來歡迎過她以來,她已經完全變成另一個人了。那時她儘管面黃肌瘦,但顯得還比較輕鬆活潑。可現在那輕鬆活潑的神氣完全消失了,仿佛聯盟軍投降的消息把她的整個希望都毀滅了似的。

  「思嘉,」她抓住那張票子小聲說,「你說那一切都落得了什麼好處呢?我們當初為什麼打這場仗呀?啊,我的親愛的喬!啊,我那可憐的娃娃!」

  「我不明白我們究竟為什麼打的,我也不去管它,」思嘉說。「而且我對這些毫無興趣。我從來就不感興趣。戰爭是男人的事,與女人無關。目前我關心的是一個好的棉花收成。好吧,拿這一美元給小喬買件衣服。上帝知道,他實在很需要呢。我不想剝奪你們的玉米,儘管亞曆克斯和托米都那樣客氣。」

  兩個小夥子跟著她來到車旁,扶她上了車。他們雖然穿得破破爛爛,但仍然彬彬有禮,顯出了方丹家特有的那種愉快輕鬆的神氣。不過,思嘉畢竟看見了他們那貧困的光景,在駛離米莫薩時心情未免有些淒涼。她對於饑寒交迫的日子實在過得厭煩了。要是能看到人民生活寬裕,用不著為下一頓飯操心,那將是多麼愉快的事啊!

  凱德·卡爾弗特家在松花村,是一幢老房子,思嘉以前曾常去那裡跳舞。當思嘉走上臺階時,她發現凱德的臉色像死人一樣。他十分消瘦,不斷咳嗽,躺在一把安樂椅裡曬太陽,膝上蓋著一條圍巾,但是他一見思嘉臉色就開朗了。他試著站起來迎接她,說只是受了一點涼,覺得胸中發悶。原來是在雨地裡睡得太多,才得了這個病。不過很快會好起來,那時他就能參加勞動了。

  凱瑟琳·卡爾弗特聽見外面有人說話,便走出門來,一下看見思嘉那雙綠眼睛,同時思嘉也立即從她的神色中看出了絕望的心情。凱德可能還不知道,但凱瑟琳知道了。松花村顯得很凌亂,到處長滿了野草,松子已開始在地裡長出嫩苗,房屋已相當破敗,也很不整潔。凱瑟琳本人也很消瘦,緊張。

  他們兄妹二人,以及他們的北方佬繼母和四個異母的小妹妹,還有那位北方佬監工希爾頓一起住在這幢寂靜而又常常發出古怪迴響的舊房子裡。思嘉對於希爾頓從來不比對自己家的監工喬納斯·威爾克森更有好感,現在就更不喜歡他了。因為他走上前來跟她打招呼時,居然像個平輩人似的沒一點尊敬的樣子。他從前也有威爾克森那種既卑躬屈膝又魯莽無禮的兩面態度,但自從卡爾弗特先生和雷福德在戰爭中犧牲以後,他就把卑屈的一面完全拋掉了。小卡爾弗特太太一向不懂得怎樣迫使黑人奴僕守規矩講禮貌,對於一個白人就更沒辦法了。

  「希爾頓先生很好,留下來跟我們一起度過了這段苦日子,」卡爾弗特太太很感動似的說,一面向她旁邊那位沉默的繼女兒瞟了一眼。「真好啊。我想你大概聽說了,謝爾曼在這裡時他兩次救出了我們的房子。我敢說要是沒有他,我們真不知該怎麼對付,一個錢也沒有,凱德又——」

  這時凱德蒼白的臉漲紅了,凱瑟琳也垂下了長長的眼睫毛,緊閉著嘴。思嘉知道,他們一想到自己居然得依靠這個北方佬監工,就壓不住滿腔怒火,可又無可奈何。卡爾弗特太太像急得要哭似的,她不知怎的又說了錯話。她總是說錯話。她簡直不理解這些南方人,儘管在佐治亞生活了二十年了。她始終不知道哪些話是不該對這兩個前娘孩子說的,可是不管她怎麼說,怎麼做,他們卻照樣對她很客氣。她暗暗發誓要帶著自己的孩子回北方去,離開這些古怪頑固的陌生人算了。

  思嘉拜訪過這幾家之後,不想到塔爾頓家去了。既然那四個小夥子都不在了,房子也給燒毀了,一家人擠在監工的小屋裡,她還有什麼興致去看呢。不過蘇倫和卡琳都要求去,媚蘭也說要是不去拜訪一下,表示歡迎塔爾頓先生從戰場上回來,那是不合鄰居情誼的。於是,在一個星期天她們一起動身前往。

  這可是最慘的一家了。

  她們趕車經過住宅的廢墟時,看見比阿特裡斯·塔爾頓穿著破騎馬服,臂下夾著一條馬鞭,坐在牧場周圍的籬笆頂上,一雙憂鬱的眼睛茫然地凝望著前方。她旁邊蹲著一個羅圈腿的小個子黑人,他本來是替她馴馬的,現在也像他的女主人那樣顯得怏怏不樂。圍場裡以前有許多嬉戲奔跑的馬駒和文靜的母馬,可如今空蕩蕩的,只有塔爾頓先生在停戰後騎回家來的那匹騾子了。

  「現在我的那些寶貝兒全都完了,我真不知拿我自己怎麼辦呢!」塔爾頓太太說,一面從籬笆上爬下來。如果是不認識的人聽了這話,准以為她是在說她死去的四個兒子,可是塔拉農場的姑娘們很清楚,她心目中只有她的馬。「我那些漂亮的馬都死光了。啊,我可憐的乃利!只要我還有乃利就好了!可是這裡只剩下一頭該死的騾子了。一頭該死的騾子!」她重複說,氣惱地瞧著那只瘦弱的畜生。「想起我那些純種的寶貝,看看眼前這頭騾子,真覺得莫大的侮辱啊!騾子是一種雜交的變態產物,本來是不該飼養的。」

  吉姆·塔爾頓蓄了滿臉鬍鬚,完全變樣了,他從監工房裡走出來歡迎這幾位姑娘,親切地吻了吻她們。他那四個穿著補丁衣裳的紅頭髮女兒也跟著出來,她們差一點被那十幾隻黑色和褐色的獵狗絆倒了,因為後者一聽到陌生的聲音便狂吠著向門外奔來。他們一家露出一種勉強裝出來的歡樂神情,這比米莫薩村的痛苦和松花村的死氣沉沉更加使思嘉覺得徹骨冰涼,很不好受。

  塔爾頓家的人執意留幾位姑娘吃午飯,說他們最近很少有客人來,並且要聽聽外面的種種消息。思嘉不想在這裡逗留,因為這裡的氣氛使她感到壓抑,可是媚蘭和她的兩個妹妹卻希望多待一會,結果四人都留下來吃飯了,儘管吃得很簡單,只有醃豬肉和幹豆,而且是專門招待她們的。

  飯菜雖然簡便些,不過都吃得有說有笑。塔爾頓的姑娘們談到補衣服的竅門時,更是格格地笑個沒完,仿佛在說最有趣的笑話。媚蘭中途接上去,繪聲繪色地談塔拉農場經歷的種種苦難,不過說得輕鬆而有風趣。她的這種本領是出人意外的,叫思嘉驚歎不已。思嘉自己幾乎什麼也不說。屋子裡沒有那四個出色的塔爾頓小夥子在走動,抽煙,取笑,便顯得冷冷清清沒什麼意思。而且,如果她都覺得冷清,那麼塔爾頓家這些正在全力殷勤接待鄰居的人,又會有什麼樣的感覺呢?

  卡琳在整個午餐席上很少說話。她一吃完就溜到塔爾頓太太身旁,向她低聲嘀咕什麼。塔爾頓太太的臉色頓時變了,清脆的笑聲也隨之消失,她只伸出一隻胳臂摟住卡琳纖細的腰身,同時站起身來。她們一走,思嘉覺得這屋裡再也待不下去,便跟著離開。她們沿著那條穿過花園的便道走去,思嘉明明看見她們是朝墳地那邊去了。可現在她也不好再回屋去,那樣實在顯得太失禮。不過誰知道當塔爾頓太太正在竭力克制著,裝出堅強的樣子,卡琳為什麼偏要把她拉出來,一起去看小夥子們的墳墓呢?

  在柏樹下磚砌的墓框裡有兩塊新的石碑,它們還很新,連雨水也沒有濺上一點紅泥。

  「我們上個星期才把這碑立起來,」塔爾頓太太驕傲地說。「是塔爾頓先生到梅肯去用車接回來的。」

  墓碑!這得花多少錢呀!思嘉突然不像起初那樣為那幾位塔爾頓小夥子感到悲傷了。任何人,在連飯都吃不上的時候還能花這麼多錢來立墓碑,那就不值得同情了。而且每塊墓碑上都刻了好幾行字。字刻得愈多就愈費錢。看來這家人一定是發瘋了!何況把三個小夥子的遺體拉回家來,也費了不少錢呢。至於博伊德,他們卻始終沒有找到一絲蹤影。

  在布倫特和斯圖爾特的墳塚之間有一塊石碑,上面刻的是:「他們活著時是可愛而愉快的,而且至死也沒有分離。」

  另一塊石碑上刻著博伊德和湯姆的名字,還有幾行以「Dulce et」打頭的拉丁文,但是思嘉一點也看不懂,因為她在費耶特維爾女子學校念書時就設法逃避了拉丁文課。

  所有這些花在墓碑上的錢都白費了!可不,他們全是些傻瓜!她心裡十分生氣,好像是她自己的錢給浪費掉了似的。

  卡琳的眼睛亮得出奇。

  「我看這很好,」她指著第一塊墓碑小聲說。

  卡琳當然會覺得好的。她對任何傷感的事物都會動心的。

  「是的,」塔爾頓太太說,她的聲音很溫柔,「我們覺得這很合適——他們幾乎是同一個時候死的,斯圖爾特先走一步,緊接著是布倫特,他拿起他丟下的那面旗幟。」

  姑娘們趕著車回塔拉,思嘉有個時候一聲不響,琢磨著她在那幾家看到的情形,並且違心地回憶這個縣以前的繁榮景象。那時家家賓客盈門,金錢滿櫃,下房區住滿了黑人,整整齊齊的棉花地裡白花花的一片,真喜人啊!

  「再過一年,這些田地裡就到處長起小松樹來了,」她心裡暗想,一面眺望著四周的樹林,感到不寒而慄。「沒有黑人,我們就只能養活自己不致餓死。誰也不可能不依靠黑人就把一個大農場經營起來,因為大片大片的田地無人耕種,樹林就會重新把它們接管過去,很快又成為新的林地了。誰也種不了那麼多棉花,那我們怎麼辦呢?鄉下人會變成什麼樣子呢?城裡人不管怎樣總有辦法。他們一直是這樣過的。可是我們鄉下人就會倒退一百年,像當初的拓荒者,只能住小木屋,憑著一雙手種很少幾英畝土地——勉勉強強活下去。

  「不——」她倔強起來,「塔拉不會那樣。即使我得親自扶犁,也決不能那樣。整個地區,整個的州,如果願意的話,可以倒退回去成為林地,可是我不能讓塔拉倒退。而且我也不打算把錢花在墓碑上,或把時間用來為戰爭失敗而哭泣。我們總能想辦法的。我知道,只要不是所有的人都死光了,我們總有辦法。失掉黑人並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事。最糟糕的是男人們死了,年輕人死了。」這時她又想起塔爾頓家四兄弟、喬·方丹、雷福德·卡爾弗特和芒羅弟兄,以及她在傷亡名單中看到的所有費耶特維爾和瓊斯博羅的小夥子們。「只要還有足夠多的男人留下來,我們就有辦法,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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