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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七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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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塔拉農場過了一段陰鬱而勞累的生活以後,能再一次聽到音樂和舞步聲,看到熟悉親切的面孔在朦朧的燈光下歡笑,互相戲謔,說俏皮話,挑逗,挖苦,調情,的確是愜意的事。這使人覺得仿佛死而復生,又好像是五年前的光輝日子重新回到了自己身邊。要是她能夠閉住眼睛,看不見那些翻改過的衣服、補過的馬靴和修補過的便鞋,要是她頭腦裡不再浮現那些從舞蹈隊中消失了的小夥子們的面孔,她便幾乎會覺得一切如舊,什麼變化也不曾發生了。可是她瞧著,觀看著老年人在飯廳裡摸索酒瓶,主婦們成排地靠牆站著,用沒有拿扇子的手遮著嘴談話,年輕的舞伴們在搖擺、蹦跳,這時她突然淒涼而驚恐地發覺一切都完全變了,仿佛這些熟悉的人影也都是鬼魂似的。 他們看起來還和過去一樣,但實際上不同了。這是怎麼回事呢?僅僅因為他們又長了五歲嗎?不,不只是時間流逝的結果。而且有某些東西已經從他們身上、從他們的生活中消失。五年前,有一種安全感將他們包裹著,它是那麼輕柔,以致他們一點也不覺得。他們在它的庇護下進入了錦繡年華。如今它一去不復返了,連同它一起消失的還有往日就在這個角落裡洋溢著的那種興奮之情,那種歡樂和激動的感覺,也就是他們的生活方式的傳統魅力。 她知道她自己也變了,不過不是像他們那樣變的,而且這叫她迷惑不解。她在那裡坐著,觀看著他們,覺得自己是他們中間的一個外來人,就像來自另一世界的一個外來人那樣,講一種他們聽不懂的語言,同時她也聽不懂他們的話。於是她明白了,這種感覺和她同艾希禮在一起時的感覺是一樣的。她同他以及他那一類人(他們構成了她生活圈子中的大部分)在一起時,總覺得自己是被某種她所無法理解的東西排除在外了。 他們的面貌沒有多大變化,態度則根本沒有變,可是在她看來,老朋友們給她保留下來的也只有這兩種東西了。一種歷久不衰的莊嚴,一種沒有時間性的慷慨,仍然牢牢地附著在他們身上,而且將終生不渝,可是他們會懷著無盡的痛苦,一種深重得難以形容的痛苦,走向墳墓。他們是些說話溫柔、強悍而疲倦了的人,即使失敗了也不明白什麼叫失敗,被損害了也仍然屹立不屈。他們已備受摧殘,無依無靠,淪為被征服領地上的公民。他們注視著自己心愛的國土,眼看著它被敵人和那些戲弄法律的惡棍們踐踏,原來的奴隸轉而作威作福,自己的人民被褫奪公權,婦女橫遭污辱。而且他們還記著那些墳墓。 他們那個舊世界的一切都變了,可舊的形態沒有變。舊的習俗還在繼續流行,也必須繼續流行,因為習俗是惟一留給他們的東西了。他們牢牢掌握著他們從前所最熟悉、最喜愛的東西,那種悠閒自在的風度、禮節、彼此接觸時那種可喜的互不介意的神情,特別是男人對他們的婦女所持的保護態度。男人們忠於自己從小受到教養的那個傳統,一貫是講禮貌的,謙和的;他們幾乎成功地創造了一種維護婦女的風氣,使之不受任何她們所難以接受的粗暴行為的侵擾。思嘉心想,這是最荒謬不過的事,因為在過去五年中,即使隱遁得最遠的婦女也很少見過和聽說過的那種風尚,如今實際上已所餘無幾了。她們護理過傷員,抿闔過死者的眼睛,蒙受過戰爭烽火和災難的折磨,也懂得了恐怖、逃亡和饑餓。 但是,無論他們眼見了什麼樣的情景,已經和還要完成多麼卑下的任務,他們依然是太太和紳士,在流離失所——悲慘、淒涼、無聊時仍保持忠誠,相互關注,像鑽石一般堅貞,像他們頭頂上那個破碎了的枝形吊燈上的水晶玻璃一般清亮。往昔的歲月已經一去不返,但這些人仍會走自己的路,仿佛舊日子依然存在,他們還是那麼可愛,悠閒,堅定,決不像北方佬那樣為蠅頭小利而奔走鑽營,決不放棄所有的昔日風尚。 思嘉很清楚,她自己也大大地變了。否則她就不會做出離開亞特蘭大以來所做的那些事情;否則她如今也不會考慮去幹她正拼命想幹的那種勾當了。不過她的堅強與他們的有所區別,至於究竟是什麼樣的區別,她暫時還說不清楚。也許就在於她能無所不為,而這些人卻有許多事情是寧死也不願意做的。也許就在於他們雖然不抱希望卻仍然笑對生活,溫順地過日子,而思嘉卻做不到這一點。 她無法漠視生活。她必須活下去,可是生活太殘酷、太不友善了,使得她想要微笑著為它掩飾也是不行的。對於她那些朋友們的寶貴品質和勇氣以及不屈不撓的尊嚴,思嘉可一點也看不到。她只看到一種對事物採取微笑觀望而拒不正視的愚蠢的倔強精神。 她凝望著跳得滿臉興奮的舞伴們,心想他們是不是也像她那樣為種種事物所驅使,為已故的情侶、傷殘的丈夫、饑餓的兒女、失掉的土地,以及那些庇護過陌生人的可愛的住宅。不過,毫無疑問,他們是迫不得已啊!她瞭解他們的環境,比瞭解她自己的只略略少一點。他們的損失就是她的損失,他們的苦難就是她的苦難,他們的問題也和她的問題一樣。不過,他們對這一切卻採取了不同的態度。她在客廳裡正觀看著的這些面孔,並不是些面孔;它們是些面具,是永遠也拿不下來的極好的面具。 但是,如果他們也像她那樣在痛切地經受著殘酷環境的折磨(實際就是如此),那麼他們怎能保持這種歡樂的神態和輕快的心情呢?說真的,他們為什麼要裝出這副樣子來?他們真叫她難以理解和有點不耐煩了。她可不能像他們那樣。她不能用滿不在乎的態度來觀察這劫後的世界。她好比一隻被追獵的狐狸,懷著破碎的心在拼命逃跑,想趕在獵犬追上之前到達一個藏身的洞穴。 她突然恨起他們來了,原因是他們和她不一樣,他們以一種她無法做到也決不想做到的態度在對待他們所喪失的東西。她恨他們,恨這些面帶笑容、腳步輕快的陌生人,這些驕傲的傻瓜,他們從喪失的事物中撈取自尊心,好像正因為喪失了才引以自豪似的。婦女們把自己裝扮得像太太,她知道她們就是太太,雖然她們每天得做些卑下的活兒,也不清楚她們下次要穿的衣裳從哪兒來。全是些太太呢!可是她並不覺得自己是個太太,儘管她有天鵝絨衣裳和噴了香水的頭髮,儘管她可以對自己的家庭出身和曾經擁有過的財產感到自豪。自從她同塔拉農場的紅土地辛酸地打上交道之後,她那優美的風度就全被剝奪了,她知道自己再也不會覺得像一位太太,除非她的餐桌上擺滿了銀質的和水晶玻璃的餐具以及熱騰騰的美味佳餚,她的馬廄裡有了自己的駿馬和馬車,她的農場裡由黑人而不是白人摘棉花。 「啊,這就是區別!」她長歎一聲憤怒地想道。「他們儘管窮,但仍然覺得自己是太太,可我就不是這樣。這些笨蛋好像不明白,你沒有錢就不能當太太呀!」 甚至在這突如其來的新發現中她也隱約地認識到他們雖然顯得愚蠢,可他們的態度還是對的。愛倫如果還活著也可能這樣想。這使她十分不安。她知道她應當像這些人一樣看待自己,可是她不行。她也知道她應當像他們那樣虔誠地相信,一位天生的太太永遠是太太,即使已淪於貧困,可是她不能使自己相信這一點。 她一輩子聽人們對北方佬嗤之以鼻,因為北方佬的故作高雅是以財富而不是以教養為基礎的。然而就在此刻,儘管有點異端邪說的味道,她仍不能不認為北方佬在這件事上是對的,即使他們在別的方面全都錯了。要做太太就得花錢。她知道,要是愛倫從女兒嘴裡聽到這樣的話,她准會昏過去的。無論怎樣貧困,都不能使愛倫引為羞恥。羞恥嘛!是的,這就是思嘉的感覺。她因為窮了,淪落到了不擇手段、吝嗇和幹黑人幹的活兒,所以覺得羞恥呀! 她惱怒地聳了聳肩膀。也許這些人是對的而她錯了,不過,反正一樣,這些自大的傻瓜並不像她那樣聚精會神地向前看,甚至不惜冒喪名受辱的危險去奪回已經失掉的東西。要去肆無忌憚地撈取金錢,這對他們中的許多人來說是有點太降格了。時世是艱難無情的。你如果想征服它,就得進行艱苦無情的鬥爭。思嘉知道這些人的家庭傳統會阻止他們去作這樣的鬥爭——公然以掙錢為目的的鬥爭。他們全都覺得毫不含糊地掙錢,甚至談論金錢也是俗不可耐的事。當然,也有例外。梅裡韋瑟太太做餡餅生意,雷內叫賣餡餅,休·埃爾辛賣劈柴,托米搞承包,就是如此。弗蘭克也有勇氣開店呢。但是他們中的大多數人又怎麼樣呢?那些農場主會弄到幾英畝土地過窮日子。那些法官和醫生會回到他們原先的職業中去等待再也不會來的主顧。可其餘的人,那些本來依靠收入過閒散日子的人呢?他們會落到什麼樣的境地呢? 但是她不會一輩子窮下去的。她不會坐下來等待一個什麼奇跡來幫助她。她要闖進生活中去,從那裡攫取她所能取得的東西。她父親作為一個窮苦的移民小夥子起家,終於掙到了塔拉那片廣大的土地。凡是他所做到的,他的女兒也能做到。她跟這些人不一樣,他們曾經將一切作為賭注押在一樁已經完蛋的事業上,如今還在心安理得地為喪失那樁事業而感到自豪,因為據說那是值得你作出任何犧牲的。他們從過去汲取勇氣。可她則是在從未來汲取勇氣啊。如今,弗蘭克·肯尼迪就是她的未來。至少,他擁有一個店鋪,還有現金。只要能同他結婚,弄到那筆錢,她就可以使塔拉再支撐一年了。一年以後——弗蘭克必定會買下那個鋸木廠。那時她倒要親自看看那城鎮怎樣迅速繁榮,而如今,在很少有人競爭的時候,誰能辦起一家木材廠誰就會有一個金礦呢。 這時,從思嘉內心深處冒出了戰爭初期瑞德說的關於他在封鎖期間賺了一筆錢的那些話。當時她並沒有費心思去理解這些話的意思,可現在它們顯得再明白不過了,因此她奇怪為什麼當時那樣幼稚無知而認識不到呢? 在一種文明崩潰的時候也像在它興起時一樣,有大量的金錢好撈的。 「這就是他預見到的崩潰,」她想,「而且他是對的。現在還有許多許多的錢讓每一個不怕辛勞的人去賺——或者去攫取呢。」 她看見弗蘭克從對面向她走過來,手裡端著一杯黑莓酒和一碟糕餅,她這才勉強裝出一副笑臉。她可從沒想過是否為了塔拉值得同弗蘭克結婚。她知道這是值得的,所以主意一定便沒有再去想它了。 她朝他微笑著,飲著果子酒,明知自己臉上的紅暈比任何酒瓶裡的東西都更加迷人。她把裙子挪動了一下,讓他坐在身旁,然後懶懶地揮動手帕,讓他能聞到香水淡淡的芳香。她為自己噴灑了這種香水而感到驕傲,因為舞廳裡別的女人誰也沒有,而且弗蘭克已經注意到了。出於一時衝動,他還在她耳邊悄悄說過她紅潤、芬芳得像朵玫瑰花呢。 要是他不這麼膽小就好了!他讓她想起一隻怯懦的棕色老野兔。他要是有一點塔爾頓兄弟們那樣的豪爽和熱情,或者就像瑞德·巴特勒那樣的粗野無禮,那該多好呀!不過,如果他有了這些特質,他也許就能感覺到她那故作正經地扇動著的眼瞼下暗藏的拼命掙扎之情了。實際上,他對女人還不夠瞭解,不會去猜想她打算幹什麼勾當。這是她的幸運,但這並沒有提高她對他的尊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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