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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一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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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裡韋瑟爺爺在時代少女酒館劃定的男子活動區裡安全無事,一小時後,對亨利·漢密爾頓叔叔說,大家聽了媚蘭的話,都哭起來,和她擁抱,最後形成了一次充滿友好感情的盛會。就這樣,媚蘭當上了這兩個組織的秘書。 「所以她們準備把雜草清除乾淨。糟糕的是多麗說我特別願意幫忙,因為我反正也沒有什麼別的事可做。我並不討厭北方人,我認為媚蘭小姐是對的,另外那些潑婦是不對的。不過,在我這個年紀,再加上腰痛,也得去拔草,不可想像。」 媚蘭還是孤兒院管理委員會的委員,她還徵集圖書,贈給剛成立的青年讀書會。塞斯庇安一家每月利用業餘時間演出一場話劇,就連他們也要媚蘭幫忙。媚蘭膽小,不敢站到煤油腳燈前面去講話,但是她會做服裝,必要時她能用粗布製作演戲的服裝。莎士比亞朗讀會決定除朗讀莎翁的作品外,還讀些狄更斯先生和布爾沃-利頓先生的作品,而沒有採納一個年輕會員的建議,讀些拜倫勳爵的詩,這就是在媚蘭的幫助之下決定的。媚蘭私下裡認為那位年輕會員是一個放蕩不羈的單身漢。 夏末的夜晚,她那燈光昏暗的小屋總是坐滿了人。椅子不夠坐的,婦女們就坐在門前的臺階上,周圍的男人靠在欄杆上,要不他們就坐在紙箱子上或下面的草坪上。有時客人們坐在草地上品茶,媚蘭也只能夠用茶水招待客人,思嘉看到這種情況,心裡不禁納悶,媚蘭讓人家看這副窮相,也不嫌寒磣。思嘉要是不把房子佈置得和戰前一樣,而且能給客人喝好酒、冷飲,吃火腿、野味,她就無意在家裡招待客人,更不會招待媚蘭請的那樣有名氣的客人。 佐治亞州的著名英雄戈登將軍經常和家裡人一起到這裡來。瑞安神父是聯盟的著名詩人,他每次路過亞特蘭大,也一定要到這裡來。參加聚會的人聽他那風趣的講話聽得津津有味,不用怎麼催促,他就朗誦他寫的《李將軍的戰刀》或朗誦他那不朽的詩篇《被征服的戰旗》。他每次朗誦這首詩都把婦女們感動得落淚。前南部聯盟副總統亞曆克斯·斯蒂芬斯,每次來到亞特蘭大都要到這裡來。 人們一聽說他在媚蘭家裡,就都趕來,把屋子擠得滿滿的,一坐就是幾個小時,傾聽這位體弱的人洪亮的聲音。經常有十幾個兒童在場,在父母的懷裡打瞌睡,他們早就該上床睡覺了。誰家也不想讓孩子錯過這個機會,這樣,過些年他們就可以說接受過偉大副總統的親吻,握過他那曾參與指揮這場鬥爭的手。每一位要人來到亞特蘭大,都要到威爾克斯家做客,而且常常在這裡過夜。這就使這所平頂的小屋顯得愈加擁擠,結果英迪亞不得不在小博活動的小屋裡打地鋪,迪爾茜穿過後院的籬笆,跑到皮蒂姑媽那裡去借雞蛋來準備早點。雖然如此,媚蘭還是熱心款待客人,像大公館一樣。 媚蘭根本沒想到,人們聚集在她周圍,仿佛聚集在一面褪了色的受人擁護的軍旗周圍。因此,有一天,米德大夫的舉動使她又驚訝,又羞愧。米德大夫在媚蘭家度過了一個愉快的夜晚,他出色地朗讀了麥克白麥克白是莎士比亞劇作《麥克白》的主人公。的臺詞,吻了吻她的手,以他先前談論我們的光榮事業的語氣說: 「親愛的媚蘭小姐:到你家來做客,我總感到特別榮幸和愉快,因為你——還有和你一樣的許多婦女——是一個核心,維繫著我們大家,維繫著我們劫後保存下來的一切。他們奪去了我們男子的精華,也奪去了我們年輕女子的笑聲。他們損害了我們的健康,毀滅了我們的生活,改變了我們的習慣。他們破壞了我們的繁榮,使我們倒退了五十年,他們造成了沉重的負擔,使我們的娃娃們不能上學,使我們的老人不能曬太陽。然而我們要重建家園,因為我們有你們這樣的核心做基礎。只要我們有你們這樣的核心,北方佬拿走什麼都沒關係。」 後來思嘉的身子越來越重,即使披上皮蒂姑媽的大黑披肩也遮蓋不住了。不過在這之前,她和弗蘭克經常穿過後院的籬笆,到媚蘭的門廊上參加聚會。思嘉總是坐在燈光照不到的地方,躲在陰影裡,這樣她就不但不引人注目,而且可以盡情地欣賞艾希禮的面龐而不被人發覺。 實際上是艾希禮把她吸引來的,因為人們談話的內容使她厭煩,使她難過。老是那一套——首先,艱苦生活;其次,政治形勢;然後總要談到內戰。婦女們抱怨什麼東西都漲價,問男人們是否認為好日子還會回來。無所不曉的男人們則總是說一定會回來的。不過是時間問題而已。生活困難只是暫時的。婦女們知道這些男人在撒謊,男人們也知道婦女認為他們在撒謊。但他們還是照樣興致勃勃地撒謊,婦女們也都假裝相信他們的話。人人都知道艱苦的日子是不會過去的。 談完了艱苦的生活,婦女們就要談黑人如何越來越無禮,北方來的冒險家如何令人氣憤,北方士兵在街上閒逛多麼令人無法忍受。他們問男人們,北方佬改造佐治亞,還有完沒完?男人們就給她們吃定心丸,說改造很快就會結束,換言之,一旦民主黨人重新獲得選舉權,改造就結束了。她們很能體諒男人們的難處,也就不再追問究竟何時結束了。談完了政治形勢,就該開始談內戰了。 要是兩個過去支持聯盟的人不管在哪裡碰到一起,他們就只有一個話題。要是十幾個人聚在一起,那就肯定要興高采烈地再打一遍。他們最愛說的就是「如果怎樣怎樣」。 「如果當時英國承認了我們——」「如果當時傑夫·戴維斯徵集了所有的棉花,而且在加強封鎖之前就運到英國——」「如果朗斯特裡特將軍在葛底斯堡服從命令的話——」「如果斯圖爾特將軍在馬爾斯·鮑勃需要他的時候他就在身邊,而不是在進行襲擊——」「如果石壁傑克遜沒有犧牲——」「如果維克斯堡沒有陷落——」「如果我們能再堅持一年——」總要提到的還有:「如果他們沒有讓胡德取代約翰斯頓——」或者說「如果他們在多爾頓是讓胡德指揮,而沒有讓約翰斯頓指揮——」 如果!如果!他們在安靜的黑夜裡,越說越激動,越說越快——步兵,騎兵,炮兵,使他們回憶起火紅的年代,在垂暮之年回想起那熾熱的炎夏。 「他們怎麼不談點別的呢?」思嘉暗自尋思。「光是談內戰,老是談內戰,除了內戰,什麼都不談。大概一直到死,他們也不會談別的了。」 她環顧四周,看見小孩子躺在父親的懷裡,睜著大眼睛,喘著粗氣,聽大人講述如何夜間出擊,騎兵勇猛往前沖,把戰旗插在敵人的防禦工事上。他們能聽到戰鼓聲、號角聲、南方起義者的呼叫聲,他們能看見腳上打了泡的士兵扛著破碎的旗子在雨中行進。 「這些孩子將來長大了也只會談論內戰,不會談論別的。他們會認為打北方佬是了不起的事,是光榮的事,哪怕是瞎著回來,瘸著回來,甚至根本回不來。他們都願意記住這場戰爭,談論這場戰爭。我可不願意。這場戰爭,我連想都不願意想。要是能忘,我就把它忘得一乾二淨——啊,要是能把它忘得一乾二淨有多好啊!」 媚蘭說起在塔拉發生的事情,把思嘉描繪成一個英雄,說她怎樣對付侵略者,怎樣保住了查理的戰刀,怎樣勇敢地撲滅了大火。思嘉一面聽,一面起雞皮疙瘩。對於這些往事,她既不感興趣,也不感到驕傲。她根本就不願意想這些事。 「唉,他們為什麼不能忘掉這些事呢?為什麼不能不往後看,而往前看呢?我們打那場戰爭是不明智的。還是趕快把它忘掉的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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