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根論謠言_學達書庫

論謠言

　　（未完稿）

　　詩人把謠言視為一種怪鳥，其記述謠言的文字往往既精緻優雅，又簡練莊重。他們說，瞧呀，謠言有多少羽毛，就有多少眼睛、多少舌頭、多少聲音，而且她還豎起那麼多耳朵。此謂絢詞麗句。其後尚有絕妙的比喻，諸如說謠言總在流傳中積聚力量；說謠言在地上行走，卻把頭藏在雲中；說謠言白天藏在瞭望塔，多在夜間飛馳；說謠言總把已行之事和未行之事混為一談；還說謠言於通都大邑不啻為恐怖之緣由。[1]不過最貼切的一種比喻是：謠言系大地女神該亞（即向天神朱庇特挑戰並被其消滅的那些提坦巨神之母親）因兒子們戰敗而在一怒之下所生。[2]這種比喻甚妙，因為被喻為叛亂者的提坦神與煽動叛亂的流言蜚語一陽一陰，可謂兄妹。但眼下若有人能馴服這只怪鳥，將其收養，令其聽命，並任其去追逐並消滅其他鷙禽，這倒堪稱可為之舉。不過筆者也難免會沾染一些詩人風氣。

　　若以嚴肅認真的態度來加以談論，可以說在所有政治話題中，最值得談論而又最少被談論的莫過於謠言這個話題。因此筆者將談論以下幾點：何謂假謠言？何謂真謠言？二者該如何辨別？謠言如何散播並擴散？如何煽動並蔓延？又該如何將其抑制並平息？以及其他有關謠言之性質的問題。謠言的影響力極大，幾乎在所有重大事件（尤其是戰爭）中，謠言都起了一種重要作用。

　　穆奇阿努斯使維特裡烏斯[3]失去帝位，憑的就是他散佈的一則謠言：說維特裡烏斯計劃將駐敘利亞的軍團調往日耳曼，而將駐日耳曼的軍團調往敘利亞，結果駐敘利亞的軍團被完全激怒了。[4]愷撒對龐培攻其不備，使其懈怠的原因也是愷撒巧妙放出的一則謠言：說由於疲于征戰，又負載從高盧獲取的戰利品，愷撒的軍隊對愷撒已不再擁戴，一到意大利就會把他拋棄。莉維亞能安排好一切，使兒子提比略繼位，靠的也是不斷放風，說她病重的丈夫奧古斯都正在恢復，即將痊癒；[5]而這也是土耳其那些帕夏[6]的慣用伎倆，他們往往對蘇丹駕崩的消息秘而不宣，以免禁衛軍和駐外軍團依舊習劫掠君士坦丁堡和其他城鎮。特米斯托克利[7]令波斯王薛西斯一世[8]倉皇撤離希臘，也是憑放出傳聞，說希臘人準備摧毀他搭建的那座橫跨達達尼爾海峽的舟橋。此類史例數以千計，多得沒必要一一枚舉，因為世人對此隨處可見，隨處可聞。鑒於此，所有明智的統治者對謠言均須密切關注，時時警勵，就像他們親自關注其行動計劃一樣……

　　＊＊＊

　　[1] 這些比喻見於維吉爾《埃涅阿斯紀》（又譯《伊尼特》）第4卷第173—188行，詩人在這一節中把謠言的化身描寫成一個行動迅捷的鳥形怪物，其眼、耳、口、舌多如其羽毛。另參見本書《論叛亂與騷動》第1段內容及相關注釋。

　　[2] 謠言女神之希臘名為Pheme，拉丁名為Fama，英文名為Fame，中文名譯為「法瑪」，雖然赫西奧德、維吉爾和奧維德等古代詩人在各自的作品中都對她有所描述，而且雅典城還供有她的一座祭壇，但一般「神祇譜系表」（包括赫西奧德的《神譜》）沒有法瑪出生的記載。

　　[3] 維特裡烏斯（Aulus Vitellius，公元15—69），羅馬皇帝（在位期公元69年），暴君尼祿死後三位短命繼承人之一。

　　[4] 這段歷史在塔西佗的《歷史》第2卷第80章和蘇維托尼烏斯的《羅馬十二帝王傳》第8卷第4章均有記載。另參見本書《論虛榮》第3段相關注釋。

　　[5] 提比略系莉維亞與其前夫所生，奧古斯都病危時提比略不在羅馬，莉維亞一邊急信招兒子回京，一邊散佈丈夫將痊癒的消息。塔西佗《編年史》第1卷第5章對這段歷史有記載。另參見本書《論偽裝與掩飾》第2段和《論帝王》第6段之相關內容及其注釋。

　　[6] 奧斯曼帝國、土耳其和北非一些國家高級文武官員的一種非世襲（十九世紀之埃及除外）稱號。

　　[7] 參見本書《論友誼》第6段和《論國家之真正強盛》第1段相關注釋。

　　[8] 薛西斯一世（XerxesI，又譯澤爾士一世，在位期公元前486—前465），大流士一世之子，公元前480年率海陸大軍遠征希臘，其陸軍破溫泉關，入希臘，占雅典，其海軍卻在「薩拉米海戰」中慘敗給由特米斯托克利指揮的雅典海軍。其後薛西斯一世唯恐希臘人斷其歸路，率海軍殘部倉皇撤退。「薩拉米海戰」是歷時半個世紀的「希波戰爭」之轉折點。

學達書庫(xuo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