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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六


  ▼第十五章 編織

  在德法日先生的酒店裡喝早酒的,比往常早。早上六點鐘,那些透過安了鐵柵欄的窗戶往裡瞧的蠟黃的面孔就已發現裡面有別的面孔在喝酒了。德法日先生在最好的年頭賣的葡萄酒就很淡薄,如今賣的酒似乎淡薄得異乎尋常。再說,那是一種酸的,或者說,使人變酸的葡萄酒,因為,這酒對於喝下它的人的心情所起的作用,是使他們發愁。沒有歡實的酒神的火焰從德法日先生的葡萄汁裡跳出來:但那酒渣裡卻藏著暗中燃燒的悶火。

  連日來都有人在德法日先生的酒店裡喝早酒,這是第三天早上。喝早酒開始於星期一,那天是星期三。與其說人們喝早酒,不如說一早就憂心忡忡;很多人,從酒店一開門,就在那兒留神聽著,交頭接耳,溜來溜去,因為他們絕對拿不出一文錢付賬。然而,這些人對那兒極感興趣,仿佛那兒的整桶整桶葡萄酒,他們都可以隨便喝;他們從一個座位溜到另一個座位,從一個角落溜到另一個角落,露出貪婪的神色,吞咽著別人的談話,而不是酒。

  儘管人來人往不斷,異乎尋常,卻不見老闆。沒有人覺得少了他;因為,進來的人誰也不找他,誰也不打聽他,誰看見只有德法日太太坐在她的位子上,也不感到驚異;她管倒酒,面前放一碗破損的小錢幣,就跟把它們從破爛的衣兜裡掏出來那些人的像小鑄幣似的臉一樣,破損得看不出它們原來的印記。

  暗探們既然無孔不入,無論上流社會,下流社會,從皇宮到監牢,到處都要窺探一下,那些往這家酒店裡窺探的暗探,也許注意到大家一時沒精打采,都心不在焉。玩紙牌的提不起精神,玩多米諾骨牌的若有所思地用骨牌壘著塔,喝酒的蘸著灑出的酒在桌上劃著什麼,連德法日太太也用牙籤剔著袖子,分辨上面的花紋,一邊瞧著,聽著遠處聽不見也看不見的什麼東西。

  直到中午,聖安東就是這樣一副好酒貪杯的模樣。正午時分,兩個滿身塵土的人經過他的街道,經過他那些搖晃的路燈下:一個是德法日先生,另一個是戴藍帽子的養路工。這兩位一身塵土,口乾舌燥地走進酒店。他們的到來,在聖安東的胸懷裡點燃了一種火,他們所過之處迅速蔓延,在大多數門口和窗戶上的火焰似的臉上閃動著。然而,當他們走進酒店時,誰也沒有跟著他們,誰也沒有說話,雖然酒店裡的人都把眼睛轉向他們。

  「日安,先生們!」德法日先生說道。

  這也許是讓大家開口的信號,引起了異口同聲的回答,「日安!」

  「天氣不好,先生們。」德法日搖搖頭說道。

  聽了這話,人人都瞧瞧自己身邊的人,於是都垂下眼睛,一聲不響地坐著。只有一個人站起來,走了出去。

  「太太,」德法日向德法日太太大聲說道,「我跟這個叫雅克的好養路工走了不少路。我離開巴黎走了一天半之後——偶然——遇上他。這個叫雅克的養路工,是個好夥伴。給他倒杯酒,太太!」

  第二個人站起來,走了出去。德法日太太把酒擺在那個叫雅克的養路工面前,他向大家脫帽致意之後,就喝起來。他外衣懷裡揣著一點粗劣的黑麵包;不時吃一口,隨即在德法日太太的櫃檯旁坐下,邊嚼,邊喝。第三個人站起來,走了出去。

  德法日先生喝了一口酒提神——不過,酒對他並不稀罕,他喝的酒比給那個陌生人喝的少——站著等到那個鄉下人吃完早飯。他並不看在座的人,這時別人也不看他,連德法日太太也不,她已拿起她的活計,編織起來。

  「吃完了嗎,朋友?」過了一陣,他問道。

  「完了,謝謝你。」

  「那麼,走吧,去看看我跟你說過你可以住的那個房間。它對你再合適不過。」

  出了酒店,來到大街上,過了街,走進一個院子,走過院子,登上很陡的樓梯,上了樓,走進一間閣樓——從前有個白髮蒼蒼的老頭坐在那兒一張板凳上哈著腰忙著做鞋的那個閣樓。

  現在,那兒沒有白髮老頭了,只有各自離開酒店的那三個人在那兒。他們和那個在遠方的白髮老頭之間,有一點小小的關係,因為他們曾透過牆上的裂縫看過他。

  德法日小心地關上門,用壓低的聲音說道:

  「雅克一號,雅克二號,雅克三號!這就是我雅克四號,按約定遇上的見證人。他會把全部情況告訴你們。說吧,雅克五號!」

  養路工手裡拿著藍帽子,用它擦了擦他那曬黑的額頭,說道,「從哪兒說起呢,先生?」

  「就從頭說起吧。」這是德法日先生的不無道理的回答。

  「先生們,一年前的這個夏天,」養路工開始說道,「我看見他在侯爵的馬車下,吊在鏈子上。瞧那副樣子。我正下工,太陽正落山,侯爵的馬車正慢慢下坡,他吊在鏈子上——像這樣。」養路工再從頭至尾表演一遍,那時,他這番表演應該很熟練了,因為,整整一年來,它成為村裡准能得到的消遣,不可缺少的娛樂。

  雅克一號插了一句,問他以前是否見過他。

  「從來沒有。」養路工答道,又直起身子。

  接著雅克三號問他,後來怎麼認出他的呢?

  「憑他的高個子,」養路工輕聲說道,一邊用手指指著他的鼻子,「那天晚上侯爵老爺問我,『說,他像什麼樣子?』我答道,『像鬼一樣高。』」

  「你應該說,像侏儒一樣矮。」雅克二號回應道。

  「我知道什麼呢?當時那件功德還沒有完成,他也不信任我,聽著!就是在那種情況下,我也沒有作證。那時我站在小水泉附近,侯爵老爺用手指指著我,說,『把那個無賴帶過來!』先生們,我確實什麼也沒有說。」

  「他說得對,雅克,」德法日向插嘴的人咕噥道,「接著說吧!」

  「好!」養路工帶著神秘的樣子說道,「那高個子失蹤了,後來到處找他——找了幾個月?九,十,十一個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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