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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四


  ▼第十七章 一天晚上

  一個難忘的傍晚,醫生和她的女兒一起坐在梧桐樹下,落日的霞光照耀蘇霍區這個寧靜的角落,從未如此燦爛。那天夜裡,初升的月亮發現他們仍坐在樹下,便透過枝葉照著他們的臉,月光普照偉大的倫敦,從未如此柔和。

  明天,露西就要結婚了。最後這一夜,她要陪她父親,只有他們倆坐在梧桐樹下。

  「你感到幸福嗎,親愛的父親?」

  「非常幸福,孩子。」

  他們雖然在那兒坐了很久,卻很少談話。那時天色尚亮,可以幹活和念書,但她既沒有幹她平常幹的活,也沒有為他念書。她曾經多次,多次,在樹下坐在他身邊做這兩件事;不過,這一次跟過去任何一次都有所不同,否則,決不可能出現這種情況。

  「今晚上我感到很幸福,親愛的父親。我為上天如此祝福的愛——我對查爾斯的愛,查爾斯對我的愛,感到深深的幸福。不過,要是我不把這一生仍然奉獻於你,要是我的婚姻作了這樣安排,竟把我們分開,哪怕只隔幾條街,那麼,這會兒我說不出我會感到多麼不幸,多麼內疚。即使像現在這樣——」

  即使像當時這樣,她也控制不住她的聲音。

  在慘淡的月光下,她摟著他的脖子,臉依偎在他的懷裡。月光總是慘淡的,連陽光,在黎明和日落時也是這樣——那稱之為生命的光也是這樣。

  「最親愛的!你能不能最後一次告訴我,你完全,完全相信,我的新感情,我的新責任,絕不會妨礙我們的關係?這一點,我很明白,你明白嗎?你心裡確實相信嗎?」

  他父親以不可能裝出來的確信,愉快而堅定地答道,「完全相信,寶貝!不僅如此,」他一邊溫柔地親她,一邊補充道:「露西,我通過你的婚姻看到,我的未來比本來——不,比過去——沒有這樁婚姻的時候——美好得多。」

  「但願如此,父親!——」

  「相信我,寶貝;的確是這樣。應該是這樣,想一想,這是多麼自然而又明白的事。你很孝順,又年輕,還不能充分理解我擔心的事,就是不能耽誤你一輩子——。」

  她把手伸向他的嘴,但他把它握住,重複這個詞。

  「——不能耽誤,孩子——不能為了我,耽誤了,不能脫離自然的常規。你那麼無私,不能完全理解我考慮這事想得多麼遠;不過,你只要問問自己,如果你的幸福不美滿,我的幸福怎麼能美滿呢?」

  「要是我沒有遇上查爾斯,我跟你在一起會非常幸福。」

  聽到她無意中承認,既然遇上查爾斯,如果沒有他,她就不會幸福,他笑一笑,答道:

  「孩子,你的確遇上了他,就是查爾斯。如果不是查爾斯,也會是別人。再說,如果沒有遇上別人,就是為了我的緣故,那麼,我那段黑暗的生活會把它的陰影投到我身外,投到你身上。」

  除了那次審判,這是她頭一次聽到他提起那段苦難的時期。她聽到這話時,使她感到新奇;而且久久不忘。

  「瞧!」這位博韋的醫生向月亮抬起手,說道,「我曾經從牢房的窗戶瞧著它,那時我不能忍受它的光。我瞧著它時,想到它正照著我失去的一切,就讓我痛苦得把頭往牆上撞。我是在那樣麻木和昏昏沉沉的狀態下瞧著它,只想到逢滿月時我能畫上的橫道道有多少和我在這些道道上能加上的豎道道有多少。」他一邊瞧著月亮,一邊低沉地,沉思地補充道,「橫豎都是二十道,我記得,而且,畫第二十道,好不容易才把它擠進去。」

  她聽他回憶那一時期,感到異樣的激動,聽他詳述時,更為激動;不過,他敘述的態度,卻一點也不使她感到驚嚇。他似乎只是把他目前的愉快和幸福,和那已成過去的可怕的苦難作個對比。

  「我瞧著月亮,對我被拉走時還未出生的孩子,作過許多,許多猜測:這孩子是不是還活著;是平安出生,還是由於他那可憐的母親受到震驚而夭折;是不是個兒子,有一天能為他的父親報仇;(我坐牢時,有一個時期我想復仇的願望簡直無法忍受。)他會不會永遠不知道他父親的遭遇,他甚至會活到對他父親的失蹤是自己出走的可能性加以考慮吧;是不是個女兒,會長大成人。」

  她更緊地依偎著他,親他的臉和手。

  「我曾經想像,我的女兒完全忘記了我——不如說,對我一無所知,也根本不知道我這個人。我一年年計算著她的年齡。我看到她嫁給一個對我的遭遇毫不瞭解的男人。我從活人的記憶裡完全消失了,我的地位在下一代是個空白。」

  「父親!即使聽了你對一個不存在的女兒那麼關心這番話,也使我很感動,好像我就是那個孩子。」

  「是你嗎,露西?正是你給我安慰,使我恢復健康,才在這最後一夜勾起這些回憶,在我們和月亮之間掠過。——我剛才說什麼啦?」

  「她對你一無所知。一點也不關心你。」

  「對!不過,在其他月夜,那樣的慘淡和寂靜以不同的方式觸動我——引起一種淒涼的寧靜感,很像有很深的痛苦的人那種感情——那時,我想像她來到我的牢房,把我帶到那座城堡外的自由天地。我常常在月光下看到她的形象,跟我現在看到你一樣;只是從來沒有把她摟在懷裡;它站在那個有鐵柵欄的小窗戶和那道門之間。不過,那不是我提到的那個孩子,你明白嗎?」

  「那體形不是;那—那—形象呢;那幻想呢?」

  「不。那是另外一回事。它站在我失常的視覺前,但站著不動。我心裡追求的那個幻影,是另一個更真實的孩子。她的外貌,我只知道她像她的母親。那一個也像——跟你一樣像——但不是同一個人。你能聽懂我的意思嗎,露西?我看,聽不懂吧?恐怕你非得當過孤獨的囚犯才能理解這些複雜的區別。」

  他那樣分析他當年的情況時,雖然態度鎮定,平靜,她還是感到不寒而慄。

  「在那樣更安寧的情況下,我想像著她在月光下來到我這裡,把我帶出去,讓我看到她過結婚生活的家裡,充滿了對她失去的父親的懷念之情。她的房間裡掛著我的畫像,她為我祈禱。她的生活,是積極的,愉快的,有益於人的,但處處滲透著我的不幸經歷。」

  「我就是那個孩子,父親。雖然我遠沒有那麼好,憑我的愛,那就是我。」

  「她又讓我見她的孩子,」博韋的醫生說道,「他們都聽說過我的事,還知道要可憐我。他們只要經過政府的監獄,總是離那讓人望而生畏的圍牆遠遠的,望著牆上的鐵柵欄,悄悄說幾句。她根本無法救我;我想像,她讓我看了這些以後,總是把我帶回去。但是,我幸福得流下寬慰的淚,跪下來祝福她。」

  「但願我就是那個孩子,父親。啊,親愛的,親愛的,明天你也會那樣熱情地祝福我嗎?」

  「露西,我回憶當年那些傷心事,是因為今晚我用言語表達不出我多麼愛你,也要感謝上帝,我非常幸福。那時我再想入非非,也決想不到你在我身邊有多幸福,我們將來有多幸福。」

  他擁抱她,莊嚴地將她託付上天保佑,謙恭地感謝上天把她賜給他。不一會兒,他們回到屋裡。

  這次婚禮,除了洛裡先生,沒有邀請其他人參加,除了那位令人生畏的普羅斯小姐,連女儐相也沒有。也不打算為結婚換住處;他們只要把原來屬於那個虛構的看不見的房客樓上那幾個房間租下來,就能擴大住處;此外別無所求。

  馬內特醫生在吃晚餐時非常愉快。只有三個人進餐,普羅斯小姐是第三個。查爾斯不在座,他感到遺憾,很想對那個讓查爾斯回避的愛情的小花招表示反對;又親切地為他祝酒。

  於是,到了他該跟露西道晚安的時候,各自回房。不過,在早上三點夜深人靜的時候,露西又下樓來,悄悄走進他的房間,因為事先有些擔心怕出什麼事,還放心不下。

  然而,所有的東西都在原處;一切都很安靜;他睡著了,他的白髮搭在那平整的枕頭上顯得像畫似的,他的雙手放在被單上一動不動。她把那不必要的蠟燭放在遠處的陰影裡,悄悄走到他的床前,吻吻他的嘴,又俯在他身上,瞧著他。

  雖然,他被囚禁時痛苦的淚水銷蝕了他那英俊的臉,但是,他那麼堅決地把銷蝕的痕跡掩飾起來,即使在他睡覺時,也能予以控制。這張臉在與一個看不見的襲擊者進行靜靜的,堅決的,謹慎的鬥爭時,在睡覺統治的廣大領域中,你看不到比這更傑出的臉。

  她怯生生地把手放到他的胸口上,做禱告,她要像她的愛所渴望的那樣,永遠孝順他,這也是他所受的痛苦應得的報償。她抽回手,又親一下他的嘴才走。於是,太陽升起,梧桐樹葉的影子,像她做禱告時動嘴那樣輕地在他臉上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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