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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〇


  ▼第二十一章 腳步回聲

  上文已交代過,醫生住的那個角落,是能引起回聲的奇妙的角落。露西在那平靜地發出迴響的角落裡那座寧靜的房子裡坐著,一邊不停地繞著那金線,把她丈夫、她父親、她自己和那位老女導師兼陪伴繞在一起,過著寧靜的天堂般生活,一邊聽著聽了多年的腳步回聲。

  最初,儘管她是個極為幸福的年輕妻子,有時候,她的活計也會慢慢從她的手裡掉下來,兩眼朦朦朧朧。因為,在這些回聲中聽得出有什麼在來臨,那聲音雖然很輕,很遠,幾乎聽不見,卻使她非常不安。她心裡懷著令人不安的希望和疑慮——那是對她還未體驗過的一種愛的希望,是對她是否還能留在世上享受這種新的歡樂的疑慮。當時,在這些回聲中,還會夾雜著踏在年輕輕的她的墳頭上的腳步聲;又想到撇下他孤零零的,為她傷心已極的丈夫,不禁眼淚盈眶,滾滾湧出。

  那個時候已經過去,而且她的小露西躺在她的懷裡。這時,在這些走動的回聲中,還夾雜著她那雙小腳走動的腳步聲和她咿咿呀呀的說話聲。那些回聲不管多麼響,守在搖籃旁的年輕媽媽,總能聽到這些聲音,這些聲音來了,孩子的歡笑使這座陰暗的房子滿屋生輝,她苦惱時向他吐露過心事的那位「孩子的神聖的朋友」,仿佛像他從前抱孩子那樣,抱起她的孩子,使她感到神聖的喜悅。

  露西不停地繞著那把他們繞在一起的金線,一邊把她那份使人快樂的影響編織進他們整個生活組織,但又不讓這影響在任何一處起主要作用;她在聽了多年的回聲中,只聽到友好的令人安慰的聲音。其中,她丈夫的腳步聲顯得有力,有朝氣;她父親的則堅定而平穩。瞧,在幹活的普羅斯小姐,引起的回聲,就像一匹用鞭子管教的難以駕馭的戰馬,在花園裡梧桐樹下噴著鼻子,用蹄刨地!

  即使那時,其中還伴有傷心的聲音,並不刺耳,也不使人十分難受。即使那時,一個小男孩躺在枕頭上,像她那樣的金黃頭髮披散在他那憔悴的臉周圍,罩著一圈光環,他含著喜悅的微笑說道,「親愛的爸爸,媽媽,我要離開你們倆,離開可愛的妹妹,很難過;但上天在召喚我,我不得不去!」當他的靈魂從託付給她的懷抱離開時,他年輕的媽媽淚流滿面,但那不全是極為痛苦的眼淚。讓孩子到我這裡來,不要禁止他們[30]。他們看見了上帝的臉。啊,上帝,福音啊!

  於是,在其他的回聲中,伴和著天使振翅的沙沙聲,那些回聲並非全是人間的,但都含有上天的氣息,還伴和著吹過花園裡的小墳墓的風的歎息;這兩種聲音,露西都能聽見,雖然是靜悄悄的——像躺在沙灘上睡覺的夏天的海的呼吸——小露西或用功做早上的作業,那副專心的樣子很好笑,或在她媽媽的腳凳旁給布娃娃穿衣打扮,一邊用已經融合在她生活中的那「兩個城市」的語言喋喋不休。

  真正由西德尼·卡頓的腳步引起的回聲很少。他雖有不經邀請登門拜訪的特權,但他一年至多使用六次,而且總是跟他們坐在一起度過一夜,過去他有一度常常這樣。他去的時候從不醉醺醺的。那些回聲還悄悄說著他的另一件事,那是一切真實的回聲悄悄說了許多年,許多年的事。

  沒有一個男人曾經那樣真心愛一個女人,在失去她,在她已做了妻子,當了媽媽之後,還懷著無可指責的雖然癡情未改的心,跟她保持親密關係,但她的孩子們卻對他懷著不可思議的同情——一種本能的對他的憐憫之情。在這種情況下觸動了什麼微妙的隱秘的感情,回聲沒有說;但在這裡,現在是這樣,過去也是這樣。卡頓是小露西把她那胖乎乎的手伸給他的第一個陌生人。她長大之後,還是那樣同情他。那個小男孩甚至在臨終時還提到他。「可憐的卡頓,為我吻他!」

  斯特賴弗先生在法律界排擠著別人,闖自己的路,就像一隻大汽船在污濁的水裡排浪前進一樣,後面還拖著一個能幫他忙的朋友,像拖的一隻小船。正如被拖著走的小船,總是大吃苦頭,而且多半埋在水裡,西德尼也為此過著被埋沒的生活。不過,習慣容易養成而且很頑強,不幸的是,他養成習慣比喚起任何激勵人的榮辱感容易得多,頑強得多,因此註定了他以後要過那種被埋沒的生活;他從未想過改變他當獅子的豺狗的處境,出出頭,正如真正的豺狗不會想到高升為獅子一樣。斯特賴弗很富,娶了一個有財產和三個男孩的臉色紅潤的寡婦,那些孩子,除了他們那湯糰似的腦袋上的直頭髮而外,沒有特別出眾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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