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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四


  ▼第二十二章 一波又起

  形容枯槁的聖安東僅狂歡了一周,雖然他在這一周裡,用兄弟般的擁抱和祝賀來調味,也只能讓他那一點又硬又苦的麵包鬆軟到這個程度;這時,德法日太太又像平常一樣坐在櫃檯後面,接待顧客。德法日太太頭上沒有戴玫瑰花,因為那一大幫幹暗探的哥們兒,即使在短短一周裡,也極為小心,怕落到這位聖人手裡。沿街的路燈顫悠悠的搖晃,對他們是不祥之兆。

  德法日太太在晨光和炎熱中,抱著雙手坐著,注視著酒店和街道。這兩處,都有幾夥閒人,雖然邋遢,一副可憐相,但現在,因為登上不幸的寶座,都有了明顯的權力感。歪戴在處境最不幸的人頭上那頂最破爛的睡帽,含有這樣歪扭的意思:「我知道,我,戴這頂帽子的人,要養活我這條命多麼難;但你知道嗎,我,戴這頂帽子的人,要你的命,有多容易!」每一隻過去一直沒有活幹的精瘦的胳膊,現在隨時為它準備了這份它能下手砍的活兒。那些編織的婦女的指頭,因為有了能撕抓的經驗,變得邪惡了。聖安東的外貌發生了變化;那是經過幾百年的捶打,才打成這副樣子,最後修飾的幾棰,對那副神情起了極大的作用。

  德法日太太以聖安東婦女領袖所應有的不動聲色的贊許態度,注意到這一點。婦女隊的一個姐妹,在她身邊編織著。這位挨餓的雜貨店老闆的矮胖的妻子,而且是兩個孩子的母親,這位副官,已經贏得了「復仇女神」的美名。

  「聽!」「復仇女神」說道,「注意聽!誰來啦?」

  仿佛從聖安東區最遠的邊界到酒店門口,一路上撒的一溜火藥被突然點上似的,一陣低低的嘈雜聲一路飛快傳來。

  「是德法日,」太太說道,「安靜,愛國者們!」

  德法日氣喘吁吁地走進來,脫下他戴的紅帽子,向四周看看。「大家注意聽!」太太又說道,「聽他講話!」德法日在門外一雙雙急切的眼睛、一個個張開的嘴巴構成的背景襯托下,站著喘氣;在酒店的人都一下站起來。

  「講吧,我的丈夫。什麼事?」

  「陰間來的消息!」

  「怎麼回事?」太太輕蔑地叫道,「陰間?」

  「大家還記得富隆[31]嗎,就是曾經向挨餓的人說,他們可以吃草,後來死了,下了地獄那個老東西?」

  「誰都記得!」眾口叫道。

  「就是關於他的消息。他還在人間!」

  「在人間!」大夥又說道,「不是死了嗎?」

  「沒死!他怕我們怕得要死——有理由——便叫人放出風聲說他死了,而且還裝模作樣大辦喪事。但是,有人發現他還活著,藏在鄉下,就把他押來了,我剛才看見他時,已成了囚犯,被押往市政廳。我說過,他有理由怕我們。大夥說說,他有理由嗎?」

  如果這個七十多歲的不幸的罪孽深重的人,還不明白這個理由,只要他能聽見這回答的喊聲,就會打心眼裡明白過來。

  有一會兒一片沉寂。德法日和他的妻子彼此堅定地瞧著。「復仇女神」彎下腰,搬動櫃檯後面她腳邊那個鼓時,人們聽到刺耳的鼓聲。

  「愛國者們!」德法日以堅決的聲音說道,「準備好了嗎?」

  德法日太太的刀馬上別在她的腰帶上;街上響起了敲鼓聲,好像施了魔法,鼓和鼓手一起飛出去了似的。「復仇女神」,仿佛集四十個復仇女神于一身,發出令人恐怖的尖叫,高舉兩手揮動著,從東家沖到西家,鼓動婦女們。男人們怒氣衝衝,恨不得要宰人,從窗口上望一下,便操起他所有的武器,沖上街道,很可怕。婦女們那股狂勁,最大膽的人見了也會膽寒。她們扔下最窮困的人家才做的那一類家務活,扔下孩子,扔下縮在光禿禿的地上挨餓的,光著身子的老人,病人,披著飄動的頭髮奔出去,發出最粗野的叫喊,做出最粗野的舉動,相互激勵,也激勵自己,達到發狂的地步。富隆那個壞蛋給抓住了,妹妹。富隆那個老東西給抓住了,媽媽。富隆那個惡棍給抓住了,女兒。

  接著,又有二十來個婦女跑到她們當中,捶著胸膛,撕扯著頭髮,尖叫著,富隆還活著。這個富隆向挨餓的人說,他們可以吃草。在我沒有麵包供養我的老父親的時候,這個富隆向他說,他可以吃草。因為沒吃的,我的乳房幹了的時候,這個富隆向我的嬰兒說,他可以咂草,啊,聖母,就是這個富隆。啊,天哪,我們受多大的苦啊。聽我說啊,我死去的嬰兒,瘦得一把骨頭的父親:我跪在這石頭路上發誓,我要為你們向富隆報仇!丈夫們,兄弟們,年輕人,把富隆的血給我們,把富隆的頭給我們,把富隆的心給我們,把富隆的屍體和靈魂給我們,把富隆撕碎,埋在地下,好讓他身上長出草來。有不少婦女,叫駡得陷入狂亂,旋來轉去,抓住自己的朋友又撕又打,直到激動得暈倒,她們的男人剛好救了她們,才沒被人踩著。

  然而,並沒有耽誤一點時間;沒有!這個富隆已到了市政廳,可能被釋放。那可不行,只要聖安東還能感覺到自己的痛苦、受的侮辱和冤屈。拿起武器的男男女女成群湧出本區,跑得那麼快,而且產生那麼大的吸力,甚至把最後剩下的那些老弱者也吸走了,不到一刻鐘工夫,聖安東的懷裡除了幾個乾巴老太婆和哭哭嚷嚷的小孩而外,就沒有人了。

  沒有了。這時,他們都擁塞在那個醜惡的老傢伙所在的審問廳,或溢流到附近的空地和街道上。德法日夫婦,「復仇女神」和雅克三號,在廳裡最前面的人群裡,離他不太遠。

  「瞧!」太太用刀指著說道,「瞧那個用繩子綁著的老惡棍。他背上還系了一捆草,幹得真好。哈,哈!幹得真好。現在讓他吃草吧!」太太把刀夾在胳膊下,像在看戲似的鼓起掌來。

  緊挨著德法日太太後面的人,向他們後面的人解釋了讓她稱心的原因,這些人又向後面的人解釋,後面的又向後面的人解釋,於是附近的街道上迴響著鼓掌聲。同樣,在慢吞吞的審訊,像篩糠似的審查大量陳述的兩三個小時中,德法日太太時時露出不耐煩的樣子,也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傳到遠處:因為有些人施展極靈巧的身手從這幢樓外面爬上去,往窗裡瞧,他們對德法日太太的情形很清楚,並充當她和在樓外的人群之間傳遞信息的電報,就傳得更快。

  太陽終於高高升起,將一線好像希望或保護的仁慈的光,直射到那老囚犯頭上。這恩惠過分得難以忍受;那久久不散的糠灰形成的障礙,一會就隨風散去了,聖安東馬上抓住他!

  即使離得最遠的人群也馬上知道了這一消息。德法日剛跳過圍欄和一張桌子,一把緊緊抱住那個不幸的傢伙——德法日太太剛跟上去,抓住綁他的一根繩子——「復仇女神」和雅克三號還沒跟上,爬在窗子上的人還沒有像猛禽一樣從高高的棲歇處撲進廳去——這時似乎全城喊聲四起,「把他拖出來!把他拖到路燈那兒!」

  他在那幢大樓的臺階上被拖下,拖上,又一頭栽倒;時而跪下;時而站起來;時而仰翻在地;拖的拖,打的打,還有幾百隻手把一把把青草,乾草往他臉上塞,憋得氣都出不來;身上青一塊,紫一塊,傷痕累累,流著血,喘著氣,還不住苦苦哀求饒命;一會兒,人們互相往後拉,為了都能看一看,他周圍才有了一小塊空地,於是打得他死去活來;一會兒,把他像一根枯木似的從森林似的腿當中拖過去;拖到街上最近的角落,那兒有一盞致命的路燈在搖晃,拖到那兒之後,德法日太太把他放了——像貓對待老鼠那樣——人們做好準備時,他哀求德法日太太,她靜靜地鎮定地瞧著他:婦女們一直激動地對他尖聲大叫,男人們則厲聲嚷著要往他嘴裡塞上草處死他。他升了上去,但繩子斷了,他尖叫時,人們抓住他;他再次升了上去,繩子又斷了,他尖叫時,人們抓住他;接著,繩子發了慈悲,吊住了他,一會他的頭就挑在長矛上,嘴裡塞滿草,看到那副樣子,足以讓全聖安東的人手舞足蹈。

  這一天的暴行並未到此結束,因為聖安東邊叫喊邊舞蹈,那憤怒的血已經激得往上冒,在天快黑時,聽到被處死那個人的女婿,又一個人民的敵人和侮辱者,由五百多名清一色的騎兵押送到巴黎來了,那血液又沸騰起來。聖安東把他的種種罪行大書在一張張閃光的紙上,抓住了他——即使他在千軍萬馬當中,也會把他揪出來,讓他與富隆作伴——他的頭和心挑在長矛上,於是他們帶著當天的三件戰利品成群結隊穿過街道。

  天黑時,這些男男女女才回到他們哭哭嚷嚷、沒有麵包吃的孩子身邊。接著,那可憐的麵包鋪遭到排成長隊耐心等待買粗劣麵包的人們的圍攻;他們空著虛弱的肚子等的時候,互相擁抱,慶祝白天的勝利,又在閒談中再次獲得了勝利的喜悅,這樣打發著時間。這些穿得破破爛爛的人們排的長隊,漸漸縮短,消失;於是,高處的窗戶上開始出現微弱的燈光,街上升起了一堆堆小火,左鄰右舍共同在這些火上做飯,隨後,便在門前吃起來。

  那是極微薄,填不飽肚子的晚餐。沒有肉,也沒有調味的這種汁,那種醬下那點粗劣的麵包。然而,人的友情往那燧石似的食物裡注進了一點營養,從那食物上也打出一點愉快的火花。即使那些白天幹得最狠的父母,也溫柔地跟他們瘦弱的孩子玩。情人們,雖然他們處於這樣一個世界,前途也是如此,仍相愛著,懷著希望。

  德法日酒店最後一夥客人離開時,差不多已經是早上了,德法日先生一邊拴門,一邊嘶聲啞氣地向太太說道:

  「這一天終於到了,親愛的!」

  「嗯!」太太答道,「差不多。」

  聖安東睡了,德法日夫婦睡了:連「復仇女神」也跟她那挨餓的雜貨店老闆睡了,那個鼓也在休息。在聖安東,只有那鼓的聲音,沒有被血氣和動亂弄嘶啞。看管那個鼓的「復仇女神」,可以叫醒它,讓它像攻陷巴士底獄或者抓住富隆老頭以前那樣講話;睡在聖安東懷裡的男男女女的啞嗓子可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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