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雙城記 | 上頁 下頁
九六


  他還猜不到那手牌有多壞。巴薩先生看到西德尼·卡頓還一無所知的一手輸牌。他在英國被解雇,丟了他那份很光彩的職業,是由於他多次作偽證被拆穿——而不是不需要他:我們英國自誇不受隱私和暗探的影響的種種理由,是新近才提出來的——他知道,他渡過海峽,在法國接受了一份差事:先混在同胞當中,引別人上鉤,偷聽別人的話:又漸漸混到本地人當中,引別人上鉤,偷聽別人的話。他知道,他在被推翻的政府統治時期,到聖安東區和德法日酒店當過暗探;從那個留神監視的警察那裡得到點點滴滴關於馬內特醫生被囚禁,被釋放,以及他的經歷等情報,作為他跟德法日夫婦套親近的引子;他用這些情報向德法日太太作了試探,顯然未能得逞。他一想起這一情況就害怕,發抖:他跟那個可怕的女人談話時,她一直在編織,她一邊動著指頭一邊陰險地瞧著他。

  以後,他在聖安東區一再看見她交出她編織的記錄,告發人,隨後那些人的確死在斷頭臺上。他像每一個幹他這一行的人那樣,知道自己朝不保夕;逃也逃不掉;他被牢牢地綁在那把斧頭的陰影下;儘管他為恐怖統治推波助瀾,極盡背叛、出賣之能事,但只消一句話,那斧頭就會落到他身上。只要他被告發,而且是根據剛才他聯想到的這些重大案情,他預見到那個可怕的女人,由於他見過她冷酷無情的許多證據,會拿出那致命的記錄害他,會毀了他最後一線生機。幹這種勾當的人都容易被嚇住,此外,他的一手牌的確不吉利,足以說明他在翻看時何以臉色發青。

  「你似乎不喜歡你那一手牌,」西德尼極鎮定地說道,「你出牌嗎?」

  「我想,先生,」暗探轉向洛裡先生,露出極卑賤的樣子說道,「我可以懇請像你那麼年高仁慈的紳士,向這位比你年輕得多的紳士說一說,他要是出他剛才提到的那張A牌,是不是在任何情況下都跟他的身份相稱呢。我承認,我是暗探,大家都認為可恥,——雖然總得有人幹;但這位紳士不是暗探,他何必降低身份當暗探呢?」

  「我毫不猶豫,」卡頓自己回答,邊說邊瞧著表,「過幾分鐘就出我的A牌,巴薩先生。」

  「兩位紳士,我本來希望,」暗探總是想方設法套洛裡先生參加商談,「既然你們尊重我的姐姐——」

  「能幫她完全擺脫她弟弟,才最能證明我尊重你的姐姐。」西德尼·卡頓說道。

  「你認為不會吧,先生?」

  「我已下定決心非辦到不可。」

  暗探那油滑的態度,跟他那身炫耀於人的粗呢衣服,也可能跟他平常的舉止,都不協調,顯得怪裡怪氣,這時被卡頓那不可捉摸的態度一下鎮住——即使比他聰明,誠實的人對卡頓都捉摸不透——以致顯得猶猶豫豫,油滑不起來了。正當他不知所措時,卡頓又擺出剛才考慮牌那副神氣,說道:

  「當然,我還要想想,我還有一張沒有提到的好牌,給我的印象很深。你那位當羊的哥們,說他在鄉下監獄裡放牧的,是誰?」

  「一個法國人,你不認識他。」暗探馬上答道。

  「法國人,嗯!」卡頓沉思著說道,似乎根本沒有注意他,儘管重複他的話,「好吧;他可能是。」

  「就是,我向你保證,」暗探說道,「儘管這並不重要。」

  「儘管這並不重要,」卡頓同樣機械地重複道——「儘管這並不重要——是的,不重要。是的,不過,我認得那張臉。」

  「我認為不會。肯定不會。不可能。」暗探說道。

  「不——可——能,」西德尼·卡頓追憶地喃喃道,又倒了一杯酒(幸而那酒杯小),「不可能。法語講得不錯。不過,我認為還是像個外國人,是嗎?」

  「外省人。」暗探說道。

  「不,外國人!」卡頓那只張開的手拍一下桌子,叫道,好像心裡突然明白過來,「是克萊!儘管喬裝打扮;但就是他。那個人在老貝利出庭時我們見過他。」

  「這話你可說得急了點,先生,」巴薩說道,臉上掛著微笑,使他的鷹鉤鼻子更歪,「這下你的確讓我占了點上風。克萊(事情過了這麼久,我可以坦率承認,他曾經是我的搭檔)死了好幾年了。他最後一次病倒時,我還侍候過他。他埋在倫敦郊區聖潘克拉斯教堂。當時,因為那幫暴徒恨他,我無法送葬,但我幫著把他放進棺材。」

  這時,洛裡先生從他坐的地方意識到,牆上出現一個極顯著的妖怪的影子。他追查這影子的來源,才發現那是由於克倫徹先生那一頭豎起的硬頭髮,突然豎得特別高,特別硬。

  「咱們還是講講道理,」暗探說道,「講講公正。為了證明你大錯特錯,你的猜測毫無根據,我就把克萊的喪葬證書拿給你看,碰巧我一直放在錢夾裡,」他匆匆取出證書打開,「這兒。啊,瞧呀,瞧呀!你可以拿過去看;這可不是偽造的。」

  這時,洛裡先生看到牆上那影子拉長了,克倫徹先生站起來,走過去。他怒發直豎,即使當時那條母牛在傑克蓋的那幢房子裡用彎扭的角把它梳過[22],也不過如此。

  暗探沒有覺察到,克倫徹先生已站在他身邊,像鎮長的幽靈似的碰碰他的肩膀。

  「師傅,那個羅傑·克萊,」克倫徹先生板著沉默、嚴厲的臉,說道,「原來是你把他放進棺材裡的?」

  「是我。」

  「誰把他弄出棺材的呢?」

  巴薩靠在椅子上,結結巴巴說道,「什麼意思?」

  「我是說,」克倫徹先生說道,「他根本不在那裡頭。不!他不在!要是他在那裡頭呆過,就把我的頭砍了。」

  暗探向兩位紳士看了看;他們都露出無法形容的驚訝瞧著傑裡。

  「我告訴你,」傑裡說道,「你在那口棺材裡埋的是鋪路的石頭和土。竟來告訴我你埋的是克萊,我可不信。那是騙招。我,還有兩個人知道這事。」

  「你怎麼知道?」

  「這跟你有什麼關係?應聲蟲!」克倫徹先生咆哮道,「就是你,因為可恥地欺騙生意人,我跟你還有舊仇,是不是!我會為了半個幾尼抓住你的喉嚨掐死你。」

  西德尼·卡頓,本來他和洛裡先生對出現這一轉折正驚奇不已,這時,要求克倫徹先生克制,把話說清楚。

  「以後再說吧,先生,」他回避地答道,「目前不便說。我就是認為,他明明知道那個克萊根本不在那口棺材裡。只要他敢吭一聲,說他在裡頭,我要麼為了半個幾尼抓住他的喉嚨掐死他;」克倫徹先生老提這話,是作為很大方的建議,「要麼我就出去告他。」

  「哼!我聽明白了一點,」卡頓說道,「我又有了一張牌,巴薩先生。既然你和另一個跟你一丘之貉的貴族的暗探有勾結,而且知道他裝死又復活的秘密,那麼,在這捕風捉影,疑神疑鬼的暴亂的巴黎,只要告發,你就活不了。外國人在監獄策劃反共和國的陰謀!一張強牌——一張吉洛廷牌!你出牌嗎?」

  「不!」暗探答道,「我認輸。我承認,那幫暴徒太恨我們了,我只有冒著被溺死的危險逃出英國,人們到處捉拿克萊,他要不耍那個騙招,根本逃不出來。不過這個人是怎麼知道那是騙招呢,這對我來說真是天大的怪事。」

  「你甭為這個人費神,」好爭論的克倫徹先生反駁道,「你注意聽聽那位紳士的話,就夠你操心了。聽著!再說一次!」——克倫徹先生忍不住要相當誇張地顯示一下他的大方——「我會為了半個幾尼抓住你的喉嚨掐死你。」

  這只監獄裡的羊轉向西德尼·卡頓,較果斷地說道,「已經到了關鍵時刻。一會兒我就去值班,不能久留,誤了點。你說你有個建議,什麼建議?現在向我提過分的要求沒用。如果要求我利用我的職務幹任何事,拿我的腦袋冒格外大的風險,那我與其同意你的要求,還不如拒絕,反正拿這條命去碰運氣。一句話,我會作出那種選擇。你提到孤注一擲。在這兒我們大家都在孤注一擲。記住!只要我認為合適,我也可以告發你,我還會發誓作證,什麼話都說得出來,別人也會。好吧,你要我幹什麼?」

  「並不過分。你是法庭監獄的看守吧?」

  「我乾脆告訴你,逃跑這種事根本不可能。」暗探斷然說道。

  「我沒有提出這要求,還用你來告訴我嗎?你是法庭監獄的看守吧?」

  「有時候是。」

  「只要你願意,就是。」

  「只要我願意,可以隨時進出。」

  西德尼·卡頓又倒了一杯白蘭地,慢慢把酒倒在壁爐邊,他瞧著酒往下滴。酒倒完之後,他站起來說道:

  「到目前為止,我們是當著這兩位的面談的,因為那些牌的價值,不能只有你我知道。到那間沒亮的屋子去吧,我們單獨談幾句就完事。」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