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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第二章 德·特雷維爾先生的前廳

  這位到巴黎才叫德·特雷維爾的先生,在加斯科尼老家是叫德·特瓦維爾的,他剛開始的那會兒也確實是跟達德尼昂一樣,這就是說,身邊沒有一個子兒,只有大膽、聰敏和機智作本錢;但憑著這些本錢,一個加斯科尼一貧如洗的世家子弟,能從乃父遺產中得到的終身受用的好處,往往會遠遠勝過佩裡格厄或貝裡[1]最富有的公子哥兒從遺產中實打實享受到的好處。他的那種超乎尋常的勇敢,那種遭逢槍林彈雨之際愈加超乎尋常的幸運,使他沿著人稱皇恩浩蕩的窄梯爬到了頂端,而且是四級一登,爬得飛快。

  他是國王的朋友,而這位國王,誰都知道是以緬懷先王情深意切著稱的。德·特雷維爾先生的父親曾在亨利四世[2]對天主教聯盟作戰時,忠心耿耿地為他效過犬馬之勞,而先王由於沒有現錢——這位貝阿恩人一輩子都缺這玩意兒,所以每逢要還債的當口,總是靠那唯一無須挪借的東西,也就是許願來打發債主,——我們說了,亨利四世由於缺現錢,所以在攻克巴黎之後,恩准老特雷維爾先生以金獅作為他的紋徽標記,獅子的嘴巴上面還刻著兩個字的題銘:忠勇。

  這真是榮耀之至,但要說有什麼實惠的好處,那就談不上了。因此,當亨利陛下的這位顯赫同伴去世時,他留給兒子僅有的遺產就是他的長劍和那個題銘。多虧了這兩件遺產以及伴隨它們的白璧無瑕的姓氏,德·特雷維爾先生被召進年輕殿下的王府,仗著那柄劍為殿下效力而絲毫無愧於那個題銘,所以儘管路易十三本人是國內有數的劍術高手,他還是常說,倘若他有個朋友要跟人決鬥,他一定勸人家這樣來考慮助手人選:首先是他自己,其次就是特雷維爾,而且,有時候說不定連這次序都得換一下。

  因此,路易十三對特雷維爾確實有一種友情,誠然,這是一種國王的友情,自私的友情,但畢竟是一種友情。在當時的那種亂世,為人君者總想在自己身邊網羅一批像特雷維爾這般的豪傑。其中能博得題銘後面的那個勇字作為銘言的,固然大有人在,但真要說能當得起前面的那個忠字的世家子弟,就為數很少了。特雷維爾就是這為數很少的豪俠之士中間的一個。他屬於這樣一種罕見的將才,馴從機敏有如純種的守門犬,對主子絕對忠誠,而且眼明手快——眼明,專看陛下不喜歡的是哪些人;手快,則專打陛下不喜歡的那些人,任憑他是貝斯姆還是莫爾韋爾,是梅雷的波爾特羅還是維特裡[3]。說到底,就特雷維爾而言,到這時為止他所缺的就只是個機會了;但他始終在窺伺,而且在心裡打定主意,一旦機會經過身邊,非得牢牢抓住不可。結果,路易十三終於委任他當了御前火槍營的統領,就忠誠,或者說就愚忠而言,這支火槍營之于路易十三,就好比御林軍之於亨利三世,蘇格蘭衛隊之于路易十一。

  不過說到這一點,紅衣主教比起國王來可是毫不遜色。這位法蘭西的第二位,或者不如說第一位君王,當他看見路易十三在身邊網羅一批出類拔萃的勇士時,也打定主意要有一支自己的衛隊。於是,不光路易十三有他的火槍手,紅衣主教也有了他的火槍手,而且眼看得這兩股相互競爭的勢力在法蘭西的每個省份,甚至在外國,招募出名的好手來當火槍營的大腕劍客。因而,黎舍留和路易十三在晚上下象棋的時候,常常要為各自手下的火槍手孰優孰劣而爭執一番。兩人都愛吹噓自己的火槍手如何儀錶出眾,如何勇猛過人,他倆一邊煞有介事地明令禁止決鬥聚毆,一邊又暗地裡慫恿手下的火槍手尋釁打架,而且聽到他們打輸或打贏還真會悲從中來或喜形於色。這些情況,至少有一位親身經歷過的火槍手是如是說的,他輸過幾次,但贏的次數更多。

  特雷維爾掌握了主子的這個弱點,而且就靠著這份機敏,居然能從一位並不見得有很重情誼的令名的國王那兒,得到了經久不衰的恩寵。他讓他的火槍手在阿爾芒讓·迪普萊西紅衣主教[4]面前耀武揚威地走來走去,做出種種挖苦嘲諷的模樣,氣得紅衣主教大人的灰胡髭全都倒豎了起來。特雷維爾諳於那個年頭的養兵之道,處事應變稱得上是遊刃有餘;須知那個年頭的軍餉,倘若不是靠抓敵人的大頭,就得靠抓同胞的大頭:所以特雷維爾的火槍手,簡直就是一群到處大吵大鬧、惹是生非的兵爺,天不怕地不怕,只服他一人的管。

  這些落拓不羈、整天喝得醉醺醺、身上不時還掛點彩的國王的火槍手,或者不如說德·特雷維爾先生的火槍手,酒店裡,大街旁,賭場上,到處都看得到他們在大叫大嚷,吹鬍子瞪眼睛,把佩帶的長劍碰得錚錚作響,遇上主教先生的衛隊就故意上去惹他們;隨後就當街拔出劍來,嘴裡還不住地調侃說笑鬧著玩兒;免不了也有死在對方劍下的時候,但這種情形肯定會有人為他一掬同情之淚,為他報這一劍之仇;更多的時候是對手死在他的劍下,這時他也肯定不會在監獄裡待上多久,因為自有德·特雷維爾先生會為他去說項。所以特雷維爾先生手下這些崇拜他的火槍手,人人說他好,個個為他歌功頌德,他們中間哪怕是十惡不赦的壞蛋,站在他面前就像小學生站在老師面前,半句話也不敢違拗,即便只是受到輕輕的一聲斥責,為了洗清身上的干係可以不惜一死。

  德·特雷維爾先生操縱著這股強大的力量,讓它首先為國王和國王的朋友所用——其次也為他自己和他的朋友所用。不過,儘管那是個回憶錄有如汗牛充棟的年代,卻哪兒也找不到一本回憶錄,即便是他的對頭寫的也罷——他在文人中間的對頭,並不比在武士中間的少——我們說了,哪兒也找不到一本回憶錄,能在裡面看到類似的記載,指控這位受人尊敬的顯貴應對與其親信合謀負責。

  他自有一種非常罕見的搞陰謀的天才,這種天才使他堪與最厲害的陰謀家相比美,但他又始終不失為一個清正剛直的男子漢。而且,儘管腰裡整天懸著沉甸甸的長劍,艱苦的操練又弄得他筋疲力盡,但他還是成了那個時代貴婦名媛小客廳的常客,調情湊趣的行家,誇誇其談的侃爺;人們談論特雷維爾的鴻運高照,猶如二十年前談論巴松比埃爾[5]的光景一模一樣——這種鴻運可是非同小可的喲。火槍營的統領就是這麼叫人仰慕,叫人又怕又愛,這可真是人間福祚的極致。

  路易十四把宮廷裡所有的那些小天體,都納入了他那無所不在的澤被之中;而他的父王,這位pluribusimpar[6]的太陽,卻把個性的光輝留給了每個寵倖,把個人的魅力留給了每個廷臣。當時,除了國王和紅衣主教的朝覲之外,巴黎每天早晨還有二百多位權臣顯貴在各自的府邸接待下屬晉見。其中,要數特雷維爾府邸的場面最為熱鬧。

  他那坐落在老鴿棚街的府邸,夏天從早晨六點起,冬天從八點起,看上去就像座兵營。裡面經常有五六十個火槍手在那兒,他們似乎是輪班來當值,讓人數始終保持一個可觀的數目,這些火槍手佩掛著兵器,不停地走來走去,警惕地注意著周圍的情況。宅邸裡有一道異常寬大的樓梯,放在我們的文明時代,這地盤夠蓋一整幢房子了。在這道樓梯上川流不息上上下下的,不是巴黎當地跑來求情邀寵的人,就是外省趕來一心想當火槍手的世家子弟,再不就是身穿綴有各種顏色絛飾的號服的僕人,他們是為各自的主人來給德·特雷維爾先生送信的。前廳裡,排成環形的軟墊長凳上,坐著入選的客人,也就是那些等候召見的求見者。這個前廳裡從早到晚始終人聲嘈雜,嗡嗡之聲不絕於耳,而德·特雷維爾先生就在隔壁的書房裡接見來客,聽他們的申訴,隨時發出命令,並且,就像國王在盧浮宮的陽臺上一樣,他只要往窗口跟前一站,就可以檢閱手下的火槍手和他們的裝備。

  達德尼昂前去求見的那天,前廳裡到處擠滿了人,對一個剛來巴黎的外省人來說,感覺尤其如此:不錯,儘管這個外省人是加斯科尼人,儘管尤其在那個時代,達德尼昂的老鄉們素以天不怕地不怕聞名天下,但他還是感覺如此。這不,一跨進那扇厚實沉重、銷著方頭長釘的大門,他馬上就置身于一群披掛佩劍的火槍手中間,這些火槍手擠擠插插地走來走去,相互在打招呼,在吵架,在逗樂。要想從這一個個人流的漩渦中開出條通道來,非得是軍官、顯貴或者漂亮女人才行。

  我們的年輕人就是在這樣一片嘈雜和混亂中往前挪步,他心裡怦怦直跳,一手按住長劍讓它貼緊自己那修長的腿肚,一手捏在帽檐上,臉上賠著笑容,外省人感到尷尬而又不想讓人看著寒磣的時候,就是這麼笑的。他好不容易從一群人中間擠了過去,才感到松了口氣;可是他又心裡明白,人家都在回過頭來瞧他,直到這天為止自我感覺始終很不錯的達德尼昂,有生以來第一次覺得自己挺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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