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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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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後坐在幾位侍從女官中間,她們是德·吉托夫人,德·薩布萊夫人,德·蒙巴宗夫人和德·蓋梅內夫人。那位從馬德裡一起跟來的西班牙侍從女官堂娜艾斯特法妮婭,此刻坐在一個房角裡。德·蓋梅內夫人正在朗讀一本書,所有的人都全神貫注地在聽,只有王后反而是個例外,她提議朗讀是為了可以裝出在聽的樣子,隨著自己的思緒獨自沉思冥想。 她的沉思冥想,雖說愛情的最後一道亮光給它染上了一抹金黃的暖色,但依然是那麼淒冷哀婉。她,奧地利的安娜公主,不僅失去了丈夫的寵信,而且遭到紅衣主教的嫉恨,成了他的眼中釘。紅衣主教之所以對她耿耿於懷,是因為她拒絕了他更為溫柔的一種感情,而王后卻是有王太后[3]作為前車之鑒的,當年這種嫉恨亦曾落在王太后的身上,折磨了她一輩子——儘管瑪麗·德·美第奇,要是那個年代的回憶錄可信的話,一開始就接受了奧地利的安娜自始至終拒絕的這種感情,——奧地利的安娜眼看著自己身邊最忠誠的僕人,最親密的女友,最寵倖的心腹,先後都一個個倒下了,好像這些不幸的人生來命苦,凡是跟她接觸過的人都會倒霉,她的友誼成了一個招惹迫害的致命標記。德·謝芙勒茲夫人和德·韋爾內夫人都被流放了;有一天就連拉波爾特也毫不隱瞞地對女主人說,他隨時都在準備被捕。 她沉浸在這深沉而淒婉的冥想之中;但驟然間,房門打開了,國王走了進來。 朗讀即刻停下,所有的女官都立起身來,屋子裡一片寂靜。 國王沒有半點禮貌的表示;他徑直走到王后跟前站住。 「夫人,」他用一種岔了聲的語調說道,「待會兒掌璽大臣會來見您,把我要他辦的事告訴您。」 這位隨時會有離婚、流放和受審之虞的可憐的王后,儘管臉上抹過胭脂,臉色還是變得慘白起來,她情不自禁地問道: 「為什麼要讓他來呢,陛下?有什麼話,陛下不能親自告訴我,而要讓掌璽大臣來對我說呢?」 國王轉過身去不作回答,而幾乎與此同時,衛隊長德·吉托先生通報掌璽大臣先生到。 等到掌璽大臣進得屋來,國王已經從另一扇門出去了。 掌璽大臣進門時臉上帶著尷尬的笑容,兩頰微微有些泛紅。我們在後面可能還會遇到這位掌璽大臣,所以不妨在他剛出場之際就先讓讀者對他有個瞭解。 掌璽大臣是個挺逗的角色。巴黎聖母院的議事司鐸德·羅施·勒馬斯爾,先前做過紅衣主教的貼身男僕,就是他把我們這位角色引薦給主教大人,聲稱此人絕對忠誠老實的。紅衣主教對他信任有加,覺得他確實很不錯。 關於他頗有些傳聞,其中有一則是這樣的: 荒唐放蕩的青年時代結束以後,他進了一座修道院,打算至少在一段時間裡補贖一下年輕時縱欲的罪愆。 但這可憐的懺悔者踏進這片淨地的當口,沒來得及立時把門關嚴,以致他想要逃避的那種種情欲,跟著他一塊兒鑽了進來。這些情欲苦苦地纏住他不放,他跑到修道院院長面前把這災難據實相告,院長一片誠心想搭救他免受情欲的糾纏,就關照他說,逢到情欲那魔鬼來引誘時,即刻跑去拉住鐘樓的打鐘繩,使勁地敲鐘。聽到鐘聲,修士們就知道有一位弟兄正在受到誘惑的折磨,這時整個修道院都會為這位弟兄而祈禱。 未來的掌璽大臣一聽這主意,覺得挺不錯。於是他就靠著全院修士的大規模祈禱來祓魔驅邪了;可是那邪魔不甘心如此輕易地放棄一塊已經到手的領地;結果你這裡祓魔越是起勁,他那裡誘惑就越是邪乎,到頭來修道院裡那口鐘日日夜夜響個不停,宣告著這位懺悔者禁欲苦修有何等心誠。 可修士們就別想再有片刻的休息時間了。白天,他們一刻不停地沿著通小教堂的樓梯上上下下;晚上,除了晚禱和黎明晨課之外,還得從床上跳下來二十次,俯伏在斗室的地磚上祈禱。 也不知道究竟是魔鬼放過了他,還是修士們已經精疲力竭;反正三個月過後,又見這個懺悔的傢伙在外邊露面了,這回他落下個臭名聲,大家管他叫魔鬼纏身的頭號種子。 他從修道院出來以後,進了司法界,頂替他叔父的位置,戴上了最高法院院長的臼形圓帽,跟在紅衣主教後面亦步亦趨,在這方面顯得頗為精明;最後他當上了掌璽大臣,在主教大人折磨王太后、報復奧地利的安娜公主的陰謀中竭盡全力效犬馬之勞;他還曾在夏萊案件中撐過法官的腰,支持過法蘭西王室圍場總管德·拉夫瑪[4]先生的試驗;臨末了,正因為他深受紅衣主教的寵信,乃至到了別人無法取代的地步,所以才接受了這麼一項非同尋常的、必須面見王后執行的使命。 他進屋時,王后仍然站著,但一見他進來,王后馬上就坐下,並且做個手勢讓女官們都在各自的軟墊或矮凳上坐下,然後,她用一種非常高傲的語氣問道: 「您來幹什麼,先生,您來這兒究竟有何貴幹哪?」 「我對王后陛下素來極為尊敬,但現在我奉國王諭旨,前來仔細搜查您的信件。」 「您在說什麼,先生!搜查……我的信件!您膽敢侮辱我嗎!」 「夫人,我請您原諒,可是在目前的情況下,我只不過是國王手頭的一件工具而已。國王陛下不是剛來過這兒,親自請您準備讓我來求見嗎?」 「那您就搜吧,先生;照您這麼說,我簡直成犯人了:艾斯特法妮婭,把我的梳粧檯和寫字桌的鑰匙都給他。」 掌璽大臣把這些地方都搜了一遍,但這只是走走形式而已,他知道王后白天寫的那封重要信件,是不會鎖在抽屜裡的。 他把寫字桌的抽屜開了又關,關了又開,倒騰了不下二十次,而後他就不得不——儘管還有幾分猶豫——使出最後一招來了,那就是直接搜王后的身。於是,掌璽大臣對著奧地利的安娜走上前去,神情頗為窘迫,說話的聲音也尷尬兮兮的。 「現在,」他說,「只剩下那項最主要的搜查了。」 「搜哪兒?」王后問道,她還沒有明白,或者不如說她不想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陛下知道您白天寫過一封信,也知道這封信還沒有送出去。這封信既不在梳粧檯裡,又不在寫字桌裡,可它總該在一個地方吧。」 「您竟敢在您的王后身上動手?」奧地利的安娜威嚴地直起身來,目光逼視著掌璽大臣說,這目光中的表情幾乎變成恫嚇了。 「我是國王忠實的臣子,夫人;陛下怎麼吩咐,我就怎麼做。」 「好呀,沒錯,」奧地利的安娜說,「紅衣主教手下的密探為他效勞真夠盡心的。我今天是寫了一封信,這封信還沒有發出。它就在這兒。」 說著,王后舉起她那美麗的纖手按在胸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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