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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七


  當時阿托斯給撇下的那會兒處境是很危急的;他完全有可能支持不住。達德尼昂想到這兒,不由得蹙緊額頭連歎幾聲,暗自發誓說,此仇非報不可。在他所有的朋友中間,阿托斯的年齡最大,從表面上看來,他的興趣愛好跟達德尼昂的相距最遠,然而,達德尼昂卻對這位紳士具有一種特別的感情。阿托斯的氣質高貴儒雅、卓爾不群,儘管他一味深自韜晦,不露行藏,但神情舉止之間還是常常會透露出一種雍容華貴的大家風度,他的情緒從不大起大落,這就使他成為世界上最容易相處的同伴,他那歡快的神態顯得有些勉強、有些辛辣,他的勇敢要不是罕見的冷靜使然,簡直要讓人說是盲目的了,而正是他身上的這些品性,不僅贏得了達德尼昂的尊敬和友誼,而且贏得了他的崇拜。

  其實,逢到阿托斯心情好的時候,即使把他跟神情高貴、舉止灑脫的德·特雷維爾先生相比,他也絕不遜色;他是中等個子,但是身材極好,看上去顯得那麼勻稱;波爾多斯的力氣在火槍營有口皆碑,但這個巨人好幾次跟阿托斯較量都敗下陣來;阿托斯的臉上,兩眼炯炯有神,鼻樑挺直,下巴的輪廓分明有如布魯圖[2],整張臉上透出一種無法形容的高雅的氣質;他的手從來不加保養,卻仍教整天用杏仁膏和香油保養雙手的阿拉密斯看得心灰意冷;他的嗓音深沉而又悅耳;而且,在他身上自有一些難以言表、每每使人相形失色的特點,那就是對世事人情的洞明練達,對上流社會的諳熟審悉,還有那種在舉手投足中不經意地流露出來的出身世家的氣度風範。

  要說操辦一頓筵席,阿托斯張羅得比誰都出色,每位賓客都能按其先人或本人的品秩身份安排就座。要說紋章學,阿托斯對王國所有的名門望族,對它們的系譜、姻親、紋徽以及紋徽的出典全都了如指掌。禮儀典章,事無巨細他全都諳熟在胸,他說得出地位顯赫的領主擁有哪些特權,對犬獵和鷹獵更是極其在行,有一天路易十三和他聊起這門精湛的技藝,他侃侃而談,那位素以行家裡手著稱的國王不禁聽得驚歎不已。

  如同那個時代所有的貴族領主一樣,他騎馬使劍無不嫺熟自如、得心應手。更突出的是:他學過的知識很少有遺忘的,即便是那些學究氣很重的學問,儘管在那個年頭一般紳士難得有人肯在那上面下功夫,可阿托斯照樣挺當回事,所以每當阿拉密斯搬弄他那點拉丁文,而波爾多斯又做出一副聽得懂的樣子的時候,阿托斯總會忍俊不禁;甚至有過兩三回,阿拉密斯脫口說句拉丁文,語法出了毛病,阿托斯居然幫他糾正了動詞變位、名詞變格的錯誤,弄得那幾個朋友驚詫之極。還有,儘管那年頭人心不古,軍人信仰不虔、昧著良心,情人翻雲覆雨、用情不如我們這年頭專一,窮人則全然沒把天主定下的第七誡[3]放在心上,可是阿托斯的端方正直卻是無可指摘的。因此,阿托斯是個非常傑出的人物。

  然而,這麼端方的品性,這麼出眾的儀錶,這麼高雅的氣質,卻眼看得慢慢地納入了世俗生活的軌道,猶如一個老人在體力上和智力上都變得衰弱、愚鈍了一樣。阿托斯常有心情憂鬱的時候,遇到這種時候,他的風采就會變得黯然失色,那些閃光點就像銷匿進了深邃的黑暗之中。

  於是,天神般的人物不見了,剩下的僅僅是個不起眼的凡人。腦袋耷拉,兩眼無光,說話滯緩而尖刻,可以一連幾個鐘頭不是瞅著酒瓶和酒杯,就是瞅著格裡莫,這個僕從早已習慣了按主人的手勢辦事,能從主人全無表情的目光中看出主人最隱秘的願望,即刻就去辦妥。趕上哪天四位朋友聚在一起說話的時候,阿托斯即便說上片言隻語,也是十分難得的。可要說喝酒,情況卻不一樣了,阿托斯一個能抵四個,而且喝得再多也不會失態,只是眉頭蹙得更緊、神色更加憂鬱而已。

  達德尼昂,我們知道他是個生性敏銳,愛刨根問底的人,但任憑他在這件事情上面有多麼好奇,還是沒能探問出阿托斯這般消沉的原由,對其中的情況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從來沒人給阿托斯來過信,而他的一舉一動,也從來沒有隱瞞過這幾位朋友。

  不能說他的這種憂愁是喝酒引起的,因為正相反,他喝酒只是為了借酒澆愁,不過我們前面說過,這個藥方並不靈驗,反而只會使他更添愁緒。這種極度的憂鬱,也不能歸咎於賭博,因為阿托斯不像波爾多斯那樣,贏了就唱歌,輸了就罵娘,他贏錢就跟輸錢同樣的喜怒不形於色。有天晚上,大家瞧著他在火槍營俱樂部先贏了三千皮斯托爾,然後又全部輸得精光,連同那根出席盛宴用的繡金腰帶都輸掉了;臨末了又全數都贏了回來,而且還多贏了一百個路易,而儘管輸贏變化大起大落,他那兩道清秀的黑眉毛始終沒有抬高或拉下過一分一毫,他那雙手始終沒有失卻珠玉似的光澤,他的談吐(這晚上他心情頗好)也始終是平靜和愉快的。

  他的陰鬱的臉色,也不像我們的比鄰英國人那樣是氣候影響所致,因為他的這種憂鬱通常到了每年天氣最好的季節反而會變本加厲;六月和七月是阿托斯心緒最糟糕的日子。

  眼下,他沒有什麼傷心的事情,人家跟他講起將來,他也總是聳聳肩膀;所以他的秘密是在過去,這話早有人影影綽綽地對達德尼昂提起過。

  哪怕他已經喝得酩酊大醉,哪怕人家用盡機巧向他提出問題,也休想從他的眼睛,更休想從他的嘴裡探出半點端倪,這層籠罩著他整個人的神秘色彩更使別人對他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嗯,」達德尼昂邊想邊說,「可憐的阿托斯這會兒說不定已經死了,而且是死於我的過錯,因為這事是我把他扯進去的,他既不知道事情的前因後果,也不會從中有任何得益。」

  「再說,先生,」布朗謝應聲說,「我們沒丟命,還應該說是多虧了他。您還記得他是怎麼喊的嗎:『快跑,達德尼昂!我中圈套了。』他放了兩槍以後,那乒乒乓乓的劍聲有多麼可怕!簡直就像跟二十個瘋子,或者乾脆說二十個發瘋的魔鬼在打架!」

  這些話更惹得達德尼昂一心只想快些見到阿托斯,儘管胯下的駿馬已經跑得夠快了,他還是用馬刺狠狠地在馬肚皮上勒了一下,駿馬帶著它的騎士奔馳而去。

  上午十一點鐘光景,亞眠已經遙遙在望;十一點半,他們來到了那家該死的客店門前。

  達德尼昂一路上就在思量,要用什麼辦法狠狠懲罰這個奸詐可惡的老闆方能解心頭之恨,可那會兒只是一種期待。所以這會兒他進客店門時,把帽子壓到眼睛上面,左手握住劍柄,右手把馬鞭甩得呼呼生風。

  「你還認識我嗎?」他沖著迎上前來鞠躬的客店主人說。

  「恕我眼拙,老爺,」這傢伙回答說,達德尼昂帶來的那兩匹珠光寶氣的駿馬讓他看得眼睛發花,一時回不過神來。

  「啊!你不認識我了!」

  「不認識,老爺。」

  「好吧,只消幾句話就能叫你記起來的。差不多兩個星期以前,你居然膽敢誣陷一位紳士是造假幣的,你後來把他怎麼樣了?」

  客店主人臉色變得刷白,因為達德尼昂擺出一副氣勢洶洶的架勢,布朗謝也學著主人的樣。

  「哎!老爺,別跟我提這事兒嘍,」店主人帶著哭腔嚷道,「哎!老爺,我犯了這麼個過錯,付了多大的代價喲!哎!我真是倒霉唷!」

  「我在問你,那位紳士怎麼樣了?」

  「請聽我告訴您,老爺,您先請息怒。求您啦,請坐呀!」

  達德尼昂氣急攻心,一時說不出話來,於是一屁股坐了下來,神情嚴峻得像審判官。布朗謝也神氣活現地坐在扶手椅裡。

  「事情是這樣的,老爺,」店主人渾身篩糠似的打著哆嗦說,「因為這會兒我認出您來了;我跟您說的這位紳士爭執起來的那會兒,跑掉的那位就是您。」

  「對,是我;所以你得明白,要是你不把事情全說出來,就別想叫我饒你。」

  「請聽我說下去,我會把事情全都說出來的。」

  「講。」

  「我事先就接到當局通知,說是有個造假幣的慣犯要帶著幾個同夥到我的店裡來,而且全都偽裝成禁軍或者火槍手的模樣。你們騎什麼馬,帶幾個僕從,還有你們幾位老爺的相貌,都詳詳細細地告訴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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