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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九


  ▼第三十章 米萊迪

  達德尼昂暗中跟著米萊迪,沒讓她瞧見:他看著她登上那輛華麗的馬車,隨後又聽見她吩咐車夫去聖日耳曼[1]。

  要想徒步追趕一輛套著兩匹駿馬的馬車,那是不行的。達德尼昂只得回費魯街去。

  到得塞納河街,他瞅見布朗謝正站在糕餅店門前,對著一隻模樣很誘人的奶油蛋糕兀自望得出神。

  他吩咐布朗謝到德·特雷維爾先生的馬廄裡去備好兩匹馬,一匹給他達德尼昂,一匹給他布朗謝,然後到阿托斯家去跟他會合,——德·特雷維爾先生當初發過話,他的馬廄裡的馬,達德尼昂隨時可以動用。

  布朗謝向老鴿棚街的方向走去,達德尼昂仍然回費魯街。阿托斯在家,正怏怏然地拿著一瓶從庇卡底帶回來的西班牙好酒直往喉嚨裡灌。瞧見達德尼昂進門,他做個手勢讓格裡莫拿個杯子來給達德尼昂,格裡莫按老規矩不做一聲地照辦。

  達德尼昂把波爾多斯在教堂裡跟訟師夫人會面的經過,一五一十地告訴了阿托斯,並且對阿托斯說,他們的這位夥伴這會兒很可能已經治裝有門了。

  「說到我麼,」阿托斯聽完以後說,「我可一點兒也不著急,反正也沒哪個娘們會花錢給我買鞍轡的。」

  「可是,我親愛的阿托斯,像您這麼個有身份的爺們,長得又俊,風度又好,任憑是公主、王后,見到您獻殷勤哪有不動心的呢?」

  「瞧你達德尼昂,怎麼盡說些小孩子話!」阿托斯聳聳肩膀說。

  說完,他做做手勢,讓格裡莫再拿一瓶酒來。

  正在這當口,只見布朗謝斯斯文文地從沒關嚴的房門外探進臉來,稟告自己的主人兩匹馬已經來了。

  「什麼馬?」阿托斯問道。

  「德·特雷維爾借給我去遛彎兒的兩匹馬,我想上聖日耳曼去轉一圈。」

  「您上聖日耳曼去幹嗎?」阿托斯問道。

  於是達德尼昂告訴他,自己怎樣在教堂裡又遇見了那個英國女人,她就是當初跟穿黑披風、太陽穴邊上有道疤的男人說話的那個女人,這些日子來他一想到她就覺得放心不下。

  「這麼說您是愛上這個女人,就像您當初愛上博納修太太一樣了,」阿托斯輕蔑地聳聳肩膀,仿佛是覺得這種人性的弱點可憐得很,令他不屑一顧。

  「沒這事!」達德尼昂嚷道,「我只是很想把跟她有關的那樁秘密弄清楚罷了。我也說不上來是什麼原因,可我總覺著這個女人,儘管我根本不認識她,她也完全不認識我,可是她跟我的生活不會是不相干的。」

  「要說呢,您也有道理,」阿托斯說,「我還沒看到過有哪個女人在她失蹤以後還值得讓人去四處找的呢。博納修太太失蹤了,那算她倒霉!讓她自個兒回來不就結了!」

  「不,阿托斯,不,您弄錯了,」達德尼昂說,「我仍然愛我那可憐的貢斯當絲,而且比以前愛得更深,只要我知道她在哪兒,哪怕是天涯海角,我也要去把她從她的仇人手裡救出來;可是我不知道她在什麼地方,我哪兒都找遍了,還是找不到她的影蹤。我有什麼辦法呢,一個人總也得散散心吧。」

  「那您就跟米萊迪散心去吧,我親愛的達德尼昂;要是您愛這麼著,我真心地祝願您開心。」

  「您聽我說,阿托斯,」達德尼昂說,「您也別這麼關禁閉似的老關在房間裡,騎上馬跟我一塊去聖日耳曼遛彎兒吧。」

  「夥計,」阿托斯說,「我自己有馬的時候才騎馬,要不然我是步行的。」

  「好吧,」達德尼昂應聲說,阿托斯這種孤傲的口氣,換了隨便哪個人聽了一定會生氣,可是達德尼昂只是微微一笑,「我可沒您這份傲氣,有馬我就騎。那麼,再見了,親愛的阿托斯。」

  「再見,」火槍手說著,對格裡莫做了個手勢,讓他把剛拿進來的那瓶酒打開。

  達德尼昂和布朗謝上馬往聖日耳曼而去。

  一路上,剛才阿托斯說到博納修太太的那些話老是在達德尼昂的腦子裡打著轉。雖然達德尼昂從本性來說並不是個多情種子,但是俊俏的針線鋪老闆娘確實讓他很動心:正如他說的,只要能找到她,哪怕天涯海角他也說去就去。可是這地球壓根兒是圓的,所以四面八方都有天涯海角,這樣一來他就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走了。

  眼下,他急於知道的是米萊迪的下落。米萊迪和那個穿黑披風的男人說過話,所以她一定認識他。而在達德尼昂的心目中,這個穿黑披風的男人,不僅第一次綁架博納修太太是他幹的,而且第二次也是他幹的。所以,達德尼昂說他在找米萊迪的同時也就是在找貢斯當絲,這並不全是打誑語,即便打點誑也只能算一半。

  達德尼昂就這麼一邊思前想後,一邊不時用馬刺去勒胯下的坐騎,不知不覺一路來到了聖日耳曼。他剛走過的那座行宮,十年後路易十四就降生在那兒。他在穿過一條僻靜的街道時,不停地朝四下裡張望,看看能不能找到那位冷豔的英國女人的行跡,卻只見前面有座漂亮的房子,按當時的建築樣式沿街的牆上沒開窗戶,就在他這麼左右張望的當口,打屋裡走出來了咱們的一個熟人。此人在一個栽著花的平臺上走了幾步。布朗謝先認出了他。

  「嘿!先生,」他對達德尼昂說,「那個張著嘴傻乎乎望著外面的傢伙,您不記得他是誰了嗎?」

  「不記得了,」達德尼昂說,「不過我總覺得這張臉以前像在哪兒見過。」

  「您這可說著了,」布朗謝說,「一個月以前,在加萊的那會兒,您不是在去港口總監鄉間住宅的路上把那個德·瓦爾德伯爵狠狠地收拾了一傢伙嗎?這人就是那個伯爵的僕從,可憐的呂班呀。」

  「噢!對,」達德尼昂說,「這會兒我也認出他來了。你看他還會認識你嗎?」

  「唷,先生,他那會兒嚇得魂都丟了,我看他是不見得會記得我嘍。」

  「那好,你上去跟這小子攀談幾句,」達德尼昂說,「想法把他的話套出來,弄清楚他的主人死了沒有。」

  布朗謝跨下馬,朝呂班走去,果然呂班沒認出他來,兩人搭上話頭,很快就談得非常投機,趁這當口,達德尼昂把兩匹馬牽進一條小巷,繞著一幢房子兜了個圈子,轉到一叢榛樹背後旁聽他倆的談話。

  在樹籬後面剛聽了一會兒,傳來一陣轔轔的車輪聲,只見米萊迪的那輛華麗馬車正好停在了他的對面。他錯不了,因為米萊迪就坐在車裡。達德尼昂把臉側在馬的頸項後面,這樣人家看不見他,他卻能對整個場景一覽無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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