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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一


  達德尼昂朝第一杆火槍睃了一眼,只見槍桿正朝著他的方向斜下來,他手心裡不由得捏著把汗,但等瞥見槍口停住不動,他馬上趴倒在地上。就在這時,槍聲響了,只聽得槍子兒從他頭上呼嘯而過。

  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達德尼昂縱身從地上一躍而起,就在另一杆火槍槍聲響起的同時跳了開去,槍子兒正好擊中他剛才臉朝下貼著的那堆礫石,把礫石打得四處亂飛。

  達德尼昂並不是一味逞勇的年輕人,他可不想為了搏個決不後退一步的名聲而去白白送死,再說這會兒也無所謂勇敢不勇敢的,他是中了人家的埋伏。

  「再有一槍的話,」他心想,「我就完了!」

  他二話不說,拔腿就朝營地跑去,他的鄉親素以矯捷聞名,達德尼昂此刻正是施展出了這種本領;可是,無論他跑得有多快,放第一槍的那個狙擊手已經重新裝好彈藥,又朝他開了一槍,這一槍瞄得很准,槍子兒射穿了他的帽子,帽子一下子飛到十步開外。

  達德尼昂就只有這麼頂帽子,所以他一邊跑一邊還拾回了那頂帽子,等到跑回駐地,他已經上氣不接下氣,臉色蒼白得怕人,但他沒把這事告訴任何人,自管自坐下思忖了起來。

  這件事可能有三個原因:

  第一個原因是最自然的:也許這是拉羅謝爾守軍的伏擊,能幹掉一個御前禁軍營的傢伙,在他們當然是再好不過的事情;首先因為這至少也是個敵人,其次,這個敵人的口袋裡說不定還有個鼓鼓囊囊的錢包哩。

  達德尼昂拿起帽子,端詳了一下子彈窟窿,搖了搖頭。這槍子兒不是火槍的槍子兒,而是短膛槍[9]的;當初那一槍打得這麼准,他心裡已經在犯疑,覺得那像是另一種特別的火器打的。既然槍子兒的口徑跟火槍的不同,看來這不是守軍的伏擊。

  這也可能是紅衣主教先生對他致意的一種方式。他還記得,當時多虧那點餘暉讓他瞥見槍筒的一刹那,他心裡閃過的念頭就是主教大人對他的容忍畢竟是有限度的。

  可是達德尼昂又搖了搖頭。主教大人對於那些他舉手之間就能讓他們變成齏粉的人,是無須這麼大動干戈的。

  這還可能是米萊迪的報復手段。

  這才是最有可能的。

  他竭力想回憶起那兩個殺手的相貌或衣著,但怎麼也想不起來;他當時還沒等跟他們打照面就轉身逃跑了,還哪有閒工夫去看這看那呀。

  「唉!我可憐的朋友們,」達德尼昂喃喃地說,「你們在哪兒?我現在多麼需要你們喲!」

  達德尼昂一夜都沒睡安穩。他驚醒了三四回,每回都仿佛覺得有人走到床邊要刺殺他。但黑夜過去就是天明,他並沒出什麼事。

  可是達德尼昂總懷疑事情還沒完,早晚還會出事。

  他整天都待在營房裡;給自己找的藉口是天氣不好。

  第三天九點鐘,營地響起了迎接貴賓的鼓樂聲。奧爾良公爵前來視察前哨部隊。禁軍營全體集合,達德尼昂也站在隊列中間。

  大親王來到前沿陣地;全體高級將官都簇擁在他周圍,紛紛向他獻殷勤,禁軍營統領德·埃薩爾先生也未能免俗。

  過了一會兒,達德尼昂好像看見德·埃薩爾先生在對他做手勢讓他過去:他生怕自己看走了眼,一時沒敢動彈,等到統領又做了個同樣的手勢,這才出列走上前去聽令。

  「公爵想讓幾個自告奮勇的弟兄去執行一項危險的任務,如果能完成少不得有弟兄們的好處,所以我做手勢讓您作好準備。」

  「多謝統領!」達德尼昂答道,他當然巴不得能有機會在代行統帥之權的公爵面前露一手。

  原來,拉羅謝爾的守軍在夜間發起一次出擊,奪回了國王的部隊兩天前攻佔的一個棱堡;現在要派一支敢死隊去摸清棱堡的情況。

  果然,稍過片刻就聽見大親王提高嗓門說道:

  「我要三個到四個志願者來完成這項任務,另外還要一個可靠的人帶隊。」

  「可靠的人,我手邊就有一個,大人,」德·埃薩爾說著指了指達德尼昂,「至於四五個志願者,大人只須傳諭下去,自會有人響應的。」

  「來四個不怕死的,跟我一起上!」達德尼昂舉劍說道。

  兩名禁軍營的弟兄立即跨步向前,另外還有兩個士兵也自告奮勇加入,這樣人數就已經夠了;達德尼昂覺得這事應該有個先來後到,於是就拒絕了後來所有其他人的請求。

  拉羅謝爾守軍搶佔那座棱堡後,不知道是撤離了呢,還是留下了兵力在那兒固守;因此必須儘量接近棱堡去探個虛實。

  達德尼昂帶領四個夥伴,沿著壕溝前進:那兩個禁軍跟他並排往前走,兩個士兵跟在後面。

  他們憑藉壕溝的掩護,走到了離棱堡只有百十來步的位置。到了那兒,達德尼昂轉過身來,發覺兩個士兵不見了。

  他心想那兩人准是因為害怕而留在了後面,於是他繼續往前而去。

  到得壕溝護牆的拐彎處,他們仨離棱堡只剩下六十步光景距離了。

  看不見有人,棱堡似乎是無人防守的。

  三名敢死隊員正在商量要不要再往前靠近,突然間前面突出的石塊四周一片硝煙彌漫,十幾顆槍子兒呼嘯著朝達德尼昂和兩個夥伴飛來。

  他們想要知道的情況已經知道了:棱堡有人防守。再在這種危險的地方久留,就是無謂的拿生命當兒戲了;達德尼昂和那兩個禁軍掉頭就往後撤,那模樣就跟逃命沒什麼兩樣。

  剛跑到壕溝的拐角,馬上就可以靠護牆作掩護的當口,一個禁軍摔倒在地:一顆槍子兒打中了他的胸部。另一個禁軍安然無恙,仍一個勁地往營地直奔。

  達德尼昂不願把自己的同伴就這麼撂在這裡,俯身下去想把他扶起來,架著他一起歸隊;就在這當口,只聽得兩聲槍響:一顆槍子兒打碎了受傷禁軍的腦門,另一顆擦著達德尼昂的身邊,距離他就不過兩寸光景,飛過去打在了石頭上。

  達德尼昂迅速轉過身來,這種襲擊不可能來自棱堡,因為壕溝的拐角擋住了棱堡守軍的視線。他猛地又想起了那兩名中途掉隊的士兵和兩天前的那兩個殺手;他這回決心把事情弄個水落石出,便裝死倒在了同伴的身上。

  不一會兒,他看見從三十步開外的一個廢棄的工事高處伸出了兩顆腦袋:正是那兩個士兵。達德尼昂沒有料錯:這兩人跟著他來,就是為了幹掉他,他們的如意算盤是把年輕人的死記在敵軍的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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