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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九


  「他們有眼睛,」米萊迪朗聲念誦道,「可他們看不見;他們有耳朵,可他們聽不見。」

  「對,對,」費爾頓把雙手按在汗水淋漓的前額上,仿佛要抹去最後的那點疑慮,「對,我聽得出在我夢中對我說話的那個聲音;對,我認得出每晚出現在我眼前的那位天使的容貌,每個不眠之夜我都聽見她在對我大聲說:『行動吧,去拯救英國,拯救你自己吧,否則直到你死,天主也不會息怒的!』請您說吧,說吧!」費爾頓大聲說,「我現在能明白您的意思了。」

  米萊迪一陣狂喜,眼睛裡迸射出一道迅若閃電的凶光。

  雖然這道露出殺機的光芒轉瞬即逝,但費爾頓看在眼裡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寒戰,仿佛這道光芒照亮了這女人心靈的深淵。

  費爾頓猛地想起德·溫特勳爵警告過他米萊迪一向以誘惑為能事,想起她剛到這兒就使出過引誘的手段;他退後一步,低下了頭,但又沒法不去看她:他猶如被這個讓人捉摸不透的女人勾住了魂,一雙眼睛兀自盯住了她的眼睛。

  以米萊迪這樣的女人,對這種猶豫的含義自然不會不明白。她表面上做得慷慨激昂,實骨子裡須臾也沒撇下過那種冷酷的鎮靜。既然費爾頓打住了話頭,這場用激昂的調子已經難以為繼的談話,就必須由她來重新拾起話頭;未曾開口,她先自垂下雙手,仿佛受神啟的激情畢竟敵不過女性嬌弱的樣子。

  「哦,不,」她說,「我不能像猶滴那樣從荷羅菲納手裡去拯救貝杜利[4]。天主的劍對我的胳臂來說是過於沉重了。所以,請您讓我以死來逃脫恥辱的下場,以殉教來保護自己吧。我不像罪人那樣要求您給我自由,也不像異教徒那樣要求您為我報仇。我只有一個要求,就是讓我去死。我求求您,我跪下來懇求您;讓我去死吧,在我一息尚存的時候,我還是會為我的恩人祝福的。」

  聽到這哀婉動人的央求,看到這羞澀而惹人愛憐的目光,費爾頓又走上前來。漸漸地,這個有蠱惑術的女人身上又顯出了那種取捨由之的魔力——那就是美貌、溫柔、眼淚,尤其是讓人無法抗拒的神秘的肉體誘惑,令人銷魂的肉體的誘惑。

  「唉!」費爾頓說,「我只能做一件事,那就是在您向我證明您是無辜的以後,對您表示我的同情!可是德·溫特勳爵對您的成見是很深的。您是基督徒,是和我同教的姐妹;我一向只愛戴我的恩人,覺得生活中充滿了爾虞我詐和褻瀆宗教的醜行,而現在我感到我被您所吸引了。不過,夫人,您長得這麼美,看上去又這麼純潔,可是德·溫特勳爵卻這麼不肯放過您,是不是您做過什麼傷風敗俗的壞事了呢?」

  「他們有眼睛,」米萊迪以一種無法形容的淒哀語氣重又念誦道,「可是看不見;他們有耳朵,可是聽不見。」

  「那麼,」年輕軍官大聲說,「您說呀,快說呀!」

  「把我的恥辱說給您聽嗎!」米萊迪大聲說,臉上升起羞赧的紅暈,「因為一個人作的惡,往往就是另一個人蒙受的恥辱;我是個女人,可您要我把我的恥辱告訴您,告訴一個男人!哦!」她不勝羞怯地把手捂住美麗的眼睛,「哦!不,我說什麼也不能這樣做!」

  「可您是對我,對一個兄弟在說呀!」費爾頓大聲說。

  米萊迪久久地望著他,年輕軍官把這種神志當作了猶豫不決,其實她只是在觀察他,尤其是在琢磨怎麼迷住他。

  這回是費爾頓雙手合在胸前懇求了。

  「好吧,」米萊迪說,「對自己的兄弟我應該信得過,我豁出去了!」

  就在這當口,他們聽見了德·溫特勳爵的腳步聲;這一回,米萊迪這位可怕的小叔子並不像頭天晚上那樣只是路過門口;他停在門口,跟看守的衛兵說了兩句話,隨即開門進來。

  趁他跟衛兵說話的工夫,費爾頓急忙往後退,等他進得屋來,費爾頓已經離女囚有好幾步路。

  男爵慢慢走進屋來,探究的目光從女囚掃到年輕軍官的臉上。

  「約翰,」他說,「您在這兒待得夠久了;這個女人是在把她的罪行一樁樁講給您聽嗎?要是這樣,倒真是要花不少時間呢。」

  費爾頓打了個哆嗦,米萊迪意識到,倘若她不去幫一把這個窘迫的清教徒,她自己就要完蛋了。

  「啊!您怕您的女犯人逃走是不是!」她說,「那好吧,您現在就去問問這個忠心耿耿的看守吧,我請求他給我的是什麼東西。」

  「您請求他?」男爵懷疑地問。

  「是的,大人,」神情尷尬的年輕軍官應聲說。

  「說給我聽聽是怎麼回事?」德·溫特勳爵問。

  「她要我給她一把小刀,只要用一分鐘,然後就從小窗口遞還給我,」費爾頓答道。

  「難道真有什麼人藏在這兒,惹得這位甜姐兒想去殺他嗎?」德·溫特勳爵用嘲諷、輕蔑的口吻說道。

  「有我,」米萊迪答道。

  「我說過讓您在美洲和泰伯恩中間選定一個地方,」德·溫特勳爵說,「我看您還是挑泰伯恩吧,米萊迪:聽我的沒錯,繩索要比刀子來得可靠。」

  費爾頓臉色煞白,往前跨了一步,他心裡想到的是進屋時米萊迪捏在手裡的那根繩子。

  「您說得對,」她說,「這我早就想到了,」她聲音喑啞地重複一遍,「我還會再想到的。」

  費爾頓只覺得一陣淪肌浹髓的寒戰傳遍全身;德·溫特勳爵大概發覺了他有些異樣。

  「你得當心,約翰,」他說,「約翰,我的朋友,我信賴你,可你真得小心哪!我這是把話說在頭裡!不過你也別怕,孩子,好在還有三天咱們就要把這女人打發走了,她到了新地方,就傷害不了任何人了。」

  「您聽見他說什麼了嗎!」米萊迪放聲喊道,讓男爵聽著以為她是在向天主呼號,而費爾頓明白她是在對他說話。

  費爾頓低下頭,尋思起來。

  男爵拉起他的胳臂一起往外走,邊走邊回過頭來瞅著米萊迪的動靜,直到走出屋去。

  「得,」女囚等門關上後自語道,「我還是把局面估計得太樂觀了些。別看溫特平日裡呆頭呆腦的,這會兒他這麼處處小心,真像變了個人似的;這就是所謂復仇心切吧,這種心切還真能造就男子漢呢!至於費爾頓,他還在猶豫。嗯!這個男人可跟那個該死的達德尼昂不一樣。清教徒崇拜貞潔的女人,他們用雙手合掌來崇拜她們。火槍手也喜歡女人,不過他們用胳臂摟住她們來表示喜歡。」

  米萊迪焦躁不安地等待著,生怕整個白天不能再見到費爾頓。我們上面交代的那個場景過後一小時,她總算聽到門口有人低聲說話,隨即房門打開,她認出來人是費爾頓。

  年輕軍官門也不關,匆匆走進屋來,示意米萊迪別做聲;他的神色很慌張。

  「您要我怎麼樣?」她說。

  「聽著,」費爾頓壓低嗓門說,「我把崗哨支走了,這樣就沒人知道我進來過,也沒人聽見我對您說什麼了。男爵剛剛給我講了一個很可怕的故事。」

  米萊迪做出聽天由命的無辜罪人的微笑,搖了搖頭。

  「要麼您是個魔鬼,」費爾頓接著往下說,「要麼我的恩人、我的父親德·溫特先生是個沒有心腸的人。我認識您才四天,而我對他已經愛了十年;所以我在你倆之間的選擇還遲疑不決:我對您講這些,您不用害怕,我是要您把實情告訴我,讓我相信。今天午夜過後我來看您,但願您能說服我。」

  「不,費爾頓,我的兄弟,」她說,「這個犧牲太大了,我意識到它要讓您付出多大的代價。不,我已經毀了,我不能讓您也跟我一起毀了。我的死會比我的生命更有說服力,屍體的沉默會比囚犯的話語更能說服您。」

  「請您別說了,夫人,」費爾頓大聲說道,「請不要對我說這些了;我這回來,就是要您以您的名譽,以您心目中最神聖的東西起誓說您決不再輕生了。」

  「我不能答應您,」米萊迪說,「因為任誰都不會像我這麼看重誓言,我一旦起了誓,我就不能食言。」

  「那好,」費爾頓說,「您只要保證在下次見到我之前不這樣做。等到您再見到我的時候,您如果還要輕生,那就隨您的便吧,您問我要過的那把刀,我會給您的。」

  「那好吧,」米萊迪說,「看在您的分上,我會等待的。」

  「您發誓。」

  「我憑我們的主的名義發誓。這樣行了吧?」

  「好,」費爾頓說,「晚上見!」

  他匆匆走出房間,關上門,手裡拿著短矛等在門外,就像是在上崗值勤似的。

  那個崗哨回來了,費爾頓把兵器還給他。

  這當口,米萊迪走近門口,透過門上的小窗,瞥見費爾頓以一種狂熱的神情畫著十字,隨後喜滋滋地從過道裡走了。

  米萊迪回到椅子上坐下,嘴角漾起一抹輕蔑的冷笑,嘴裡連連罵著褻瀆天主的髒話,她憑天主的無上名義發過誓,但她從來沒能真正認識他。

  「天哪!」她說,「好一個狂熱的瘋子!我的天主,那就是我,就是我和幫我報仇的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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