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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五


  ▼第六十一章 貝蒂納的加爾默羅會女修道院

  天下作惡最多之人,大凡反而命定會有消災弭難、逢凶化吉的造化,非得等到有一天天主看得不耐煩了,這般邪佞之人方始大限臨頭,無法繼續作威作福。

  米萊迪就是如此:她從交戰雙方的巡邏艦隻中間穿過,安然無恙地到了布洛涅。

  上回在￿次茅斯上岸,她的身份是被法國暴政逐出拉羅謝爾的英國人;此番經過兩天顛簸在布洛涅上岸,她的身份又變成了法國人,因為英國人出於對法國的宿仇,不時找她的碴兒,她不堪其煩才從￿次茅斯回國。

  況且米萊迪還有最有效的通行證:她驚人的美貌,雍容的氣度,以及出手的大方。船抵布洛涅後,她憑著親切的微笑和優雅的儀態,順順當當就過了海關,非但一應過關手續全都免了,一個年老的港口督察還恭恭敬敬吻了她的手。不過她在布洛涅並沒久留,只是匆匆去驛站發了下面這封信:

  寄呈拉羅謝爾郊外大營 黎舍留紅衣主教大人

  大人:

  白金漢公爵不會前往法國,敬請大人放心。

  米萊迪·德·***

  二十五日晚於布洛涅

  又及:遵照大人吩咐,我將前往貝蒂納加爾默羅會女修道院,靜候大人旨意。

  米萊迪果然在當晚就上路;但沒多久就夜深了,她找了一家客棧歇宿;第二天早晨五點鐘,她又繼續趕路,三小時後到達貝蒂納。

  她問清加爾默羅會女修道院的方向,不一會兒就到了那兒。

  院長嬤嬤親自出迎;米萊迪給她看了紅衣主教的信,院長吩咐給她安排房間、上早餐。

  米萊迪的心目中,以往的歲月已經了無痕跡,她的目光凝視著未來,看見的只是紅衣主教許過願的錦繡前程,她為主教大人立下了不少汗馬功勞,所幸的是那個血淋淋的事件並沒使她的名字受到連累。不斷變換著的激情吞噬了她,給她的生活抹上一層宛如雲彩那般變幻不定的色彩,雲彩在天際飄蕩時,映現在雲彩上的時而是蔚藍的大海,時而是火紅的霞光,時而又是黑沉沉的暴風雨,而它投向地面的只是劫難和死亡的陰影。

  早餐過後,院長嬤嬤來拜訪她;修道院平日裡沒有什麼消遣,所以這位慈眉善目的院長嬤嬤急於結識一下新來的女客。

  米萊迪想博得院長嬤嬤的好感;憑她手腕的高明,這本來也不是什麼難事。所以她先就設法討好對方:她確實顯得挺可愛,談鋒之健,風度之雅,很快就贏得了院長嬤嬤的幾分好感。

  院長嬤嬤出身名門,尤其愛聽宮廷軼事,而這等事情本來就難得能傳到這邊陲小城,更不用說傳進囂塵斂跡的修道院牆門了。

  米萊迪廁身貴族社會已有五六年之久,對上層社交圈子裡的趣聞軼事知道得很多。於是她先是繪聲繪色地說起法國宮闈的掌故流俗,夾帶說些國王的癖好;接著告訴了嬤嬤好些宮中的醜聞,其中的男男女女,都是院長嬤嬤久聞其名的爵爺名媛;而後話鋒一轉,稍稍帶到一下王后和白金漢的戀愛故事。總之,她滔滔不絕地說個不停,一心就是想引得對方也開口。

  可是院長嬤嬤光是笑眯眯地聽她說,一句話也不答腔。不過米萊迪看得出對方聽得挺有滋有味的,所以她就繼續往下講;但這會兒的話題轉到紅衣主教身上了。

  可有一件事她委實難以決斷,那就是不知道這個院長嬤嬤究竟是親國王的還是親紅衣主教的:她決定謹慎從事;然而院長嬤嬤採取了更為謹慎的保留態度,每次米萊迪提到主教大人的名字,她總是深深地鞠一個躬。

  米萊迪想到自己以後待在修道院裡想必不會有多少說話的機會;於是她決定冒險試探一下,好做到心中有數。她想看看這位好心嬤嬤的嘴巴到底有多緊,就開始講起紅衣主教跟德·艾吉雍夫人、瑪麗雍·德·洛爾姆夫人以及其他一些風流女人的戀情,起先還講得很隱晦,後來就愈講愈露骨了。

  院長嬤嬤聽得更加全神貫注,表情也愈來愈活泛,臉上始終笑吟吟的。

  「好哇,」米萊迪暗自說道,「我的話挺合她胃口;要是她是親主教的,至少不該聽得這麼著迷吧。」

  接下去她就講到紅衣主教迫害反對他的人的手段之辣。院長嬤嬤一個勁兒畫十字,不置一句褒貶之詞。

  這就更叫米萊迪相信這位嬤嬤是親國王而不是親主教的了。她添枝加葉地愈說愈來勁。

  「您說的這些事我都一無所知,」院長嬤嬤最後說,「不過,雖說我遠離宮廷,身處塵世而不問世事,但這兒倒也有您講的這種可憐的人兒;院裡有一位寄宿的女客就身受其害,遭到過紅衣主教的報復。」

  「一位寄宿的女客,」米萊迪說,「哦!天哪!可憐的女人,我真同情她。」

  「您說得一點不錯,她真讓人同情:她坐過牢,遭過劫持,受過虐待,真是什麼苦都受過。不過話又說回來,」院長嬤嬤說,「紅衣主教先生這麼做說不定也自有他的道理,雖說她看上去像個天使,但是人不可貌相嘛。」

  「好哇!」米萊迪暗自想道,「有些事可真是料不到!沒準兒我在這兒還會發現點線索哩。妙極了!」

  於是她儘量再裝出一副天真爛漫的樣子。

  「唉!」她說,「這我懂;人家總說知人知面不知心;可是,如果連天主造就的最美的東西都不能相信,那還有什麼東西可以相信呢?我呀,只要一個人的臉相讓我看著覺得喜歡,我就會信任這個人,哪怕一輩子都上這個當,我也改不了這脾性。」

  「這麼說,」院長嬤嬤說,「您相信這姑娘是無辜的囉?」

  「紅衣主教先生懲治的不僅僅是罪惡,」米萊迪說,「他對有些德行比對有些罪行懲處得更嚴厲。」

  「對不起,夫人,我想說我感到有些驚奇,」院長嬤嬤說。

  「驚奇什麼?」米萊迪故作天真地問。

  「驚奇您說的話。」

  「我說的話又有什麼好驚奇的?」米萊迪笑吟吟地問。

  「您是紅衣主教的朋友,既然是他把您送到這兒來的,可是……」

  「可是我卻說他的壞話,」米萊迪接口說出院長嬤嬤的想法。

  「至少沒說他的好話。」

  「這是因為,我並不是他的朋友,」米萊迪歎氣道,「而是他的受害者。」

  「可他在信上還向我推薦您來著……」

  「這封信對我就是一張類似判我囚禁的判決書,他先把我囚禁在這兒,以後再讓手下的爪牙來把我提走。」

  「那您幹嗎不逃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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