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巴黎聖母院 | 上頁 下頁
一一四


  他有好一陣就這樣什麼也不想地躺在那裡,像是墮入了深淵,落到了魔鬼的手裡那樣無可奈何。最後他清醒了一點,便想去躲在他的忠誠的伽西莫多近旁的那座鐘塔裡去。他站起來,由於害怕,便把照亮祈禱書的燈拿在手裡,這是一種瀆神的行為,但他已經不可能去注意這種小事情了。

  他慢慢地爬上鐘塔的樓梯,心裡充滿了一種不可告人的恐怖,害怕巴爾維廣場上稀少的行人看見神秘的燈光在這樣夜深時刻從鐘樓高處一個個槍眼裡射出去。

  忽然他感到有一陣清風吹到他的臉上,發現自己已經爬到了最高的樓廊口。空氣寒冷,天空裡雲彩斑斕,大片的白雲層層重疊,雲角破碎,像冬天河裡的冰塊解凍時一般。一彎新月嵌在雲層當中,就像一隻船在天上被空中的冰塊環繞著。

  他從一排連接兩座鐘塔廊柱的鐵欄當中向遠處俯看,透過一片煙霧,看見了成堆靜悄悄的巴黎的屋頂,尖尖的,數不清的,又擠又小,好像夏夜裡平靜的海面上的波瀾。

  月亮投下微弱的光,使天空和地上都是一片灰色。

  這時教堂的大鐘響起了嘶啞微弱的聲音,是半夜了。神甫想起了中午,也是同樣的十二下鐘聲。「啊,」他低聲地自言自語:「她現在一定已經僵冷了!」

  忽然一陣風把他的燈吹滅了,差不多就在那同一刹那,他看見鐘塔對面的角落裡出現了一個人影,一身白衣服,一個人體,一個女人。他戰慄起來。那女人身邊有一隻牝羊,跟著最後幾下鐘聲咩咩地叫著。

  他鼓起勇氣看去,那的確是她。

  她蒼白憂鬱,頭髮和上午一樣披在肩頭上,可是脖子上再沒有繩子,手也不是綁著的了。她自由了,因為她已經死去。

  她穿著一身白衣服,頭上蓋著一幅白頭巾,仰頭望著天空,慢慢地朝他走來,那神奇的山羊跟著她。他覺得自己變成了石頭,太重了,逃不開了,只能做到她向前走一步,他就往後退一步,他就這樣一直退到樓梯的黑暗的拱頂下面。想到她或許也會走到樓梯上來,他渾身都涼了,假若她真的來了,他一定會嚇死。

  她真的來到了樓梯口,停留了一會兒,向黑暗裡看了看,但是好像並沒有看見神甫便走過去了。他覺得她仿佛比生前更高,他看見月光透過她的白衣服,他聽見了她的呼吸。

  等她走過去了,他就起步下樓,腳步慢得跟他看見過的幽靈一樣,他覺得自己就是一個幽靈。他害怕極了,頭髮根根直豎起來,那盞滅掉了的燈依舊在他手中。走下曲曲折折的樓梯時,他清楚地聽見一個聲音在一邊笑一邊重複地念道:

  「一個鬼魂在我面前走過,我聽見一聲輕微的呼吸,我的頭髮直豎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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