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泰戈爾詩選 | 上頁 下頁 |
| 八 |
|
|
|
▼報答 「禦庫裡竟出了盜案,把匪徒 立刻捉來帶到我面前;不然, 小心身首異處吧,守城官!」 守城官奉了國王的命令,大街 小巷挨家挨戶四出搜查賊人。 城外破廟裡蜷臥著瓦季勒森—— 一個商人,德克西拉的居民。 為賣馬來到迦屍,遭到強盜的 洗劫,正失望地打算回故鄉去。 巡邏們捉住了他,硬說是匪徒, 加上枷鎖,要把他帶進監獄。 這時候,夏瑪——迦屍的美女, 正坐在窗前懶洋洋地閑望著 街上的洪流——眼前夢一般的 人群的來去。忽然她吃驚地 喊道:「哎呀,這因陀羅①一樣 高貴美貌的少年,是誰把他 像強盜賊似的鎖上沉重的鐵鍊? 快去,啊,親愛的使女, 用我的名義告訴守城官—— 說夏瑪請他呢,請他光臨 寒舍把囚徒帶到我的面前。」 夏瑪名字的魔力如同符咒, 受寵若驚的守城官聽了這 邀請,快樂得毫毛發抖。 他立刻走進房門,背後是 罪犯瓦季勒森——兩頰漲得 通紅,羞憤地低垂著頭。 守城官笑著說道:「真不湊巧, 在這個時候奉到您的寵召; 現在,我必須回復王命去, 美麗的姑娘,我請求你允許。」 瓦季勒森突然抬起頭來說道: 「喂,女人,你耍的什麼把戲! 從路中心把我牽到你家裡, 嘲弄這無辜受辱的異鄉人 來滿足你冷酷無情的好奇!」 「嘲弄你!」夏瑪叫道:「我情願 獻出全身珠寶換取你身上的 鐵鍊。遠方的青年啊,如今 污辱你就等於污辱我自己。」 這樣說著,夏瑪的睫毛上閃著 淚珠的一雙眼睛凝望著異鄉人 似乎要把他所受的污辱用淚水 洗去。她轉身對守城官請求說: 「拿去我的一切,釋放這囚徒吧。」 守城官說:「美人啊,你的要求 我不得不拒絕。搶劫了國庫, 不殺人怎能平息國王的忿怒?」 握緊了守城官的手夏瑪低聲說: 「我只請求你對這犯人緩刑兩天。」 守城官對她會心地微笑著輕輕 說道:「你的吩咐我將銘刻心田。」 第二晚的夜盡時分,獄卒輕輕 打開了牢門;夏瑪手執著紗燈 走進監牢,黎明將被處決的 瓦季勒森正在低頌著神名祈禱。 女人暗示地目光一閃,獄卒 立刻前來打開了囚犯的鐵鍊。 瓦季勒森不勝驚奇地呆望著 女人蓮花似的無比美麗的臉。 他哽咽著低聲說:「你是誰? 給我帶來光明,正像黎明在 噩夢譫語之夜過後帶來晨星。 你是誰?啊,你自由的化身, 殘酷的迦屍城中慈悲的女人!」 「慈悲的女人?」夏瑪驚叫著發出 一陣狂笑,陰森可怕的監牢裡 驚起了一陣新的恐怖與紛擾。 女人一再狂笑著又繼以哭泣, 傷心的淚珠跌落如一陣驟雨。 女人嗚咽著說道:「夏瑪的心 比迦屍街心的石頭更加鐵硬, 比夏瑪更無情的人再也沒有。」 女人說著緊緊握著犯人的手臂 把瓦季勒森從牢獄裡帶了出去。 曙光一線,閃爍在瓦魯納河岸。 小船系在渡口,女人站在船頭—— 「喂,上船來,不相識的青年, 我只有一句話請你記在心頭—— 掙脫了一切羈絆,最親愛的, 我和你同船在這條河上漂流。」 解開系船的繩索,小船輕輕地 滑動著,林鳥低唱著歡娛之歌。 把夏瑪抱在懷裡,瓦季勒森說: 「親愛的異鄉女友,告訴我,你 花了多少財產買得我的自由?」 緊緊擁抱了他,夏瑪悄悄地說: 「別做聲!現在還不到說的時候。」 小船在炙人的熱風裡順流漂蕩, 正午的天空中升起酷熱的太陽 洗過午浴穿著濕衣的村中婦女 頭頂著汲水的銅罐正走回家去。 市集已散場,人聲喧嘩已停息, 孤寂的村路默默閃耀在陽光裡。 榕樹濃蔭下有青石砌成的渡口, 饑渴的水手在那裡停泊了小舟。 這時候,鳥雀躲在樹陰裡午睡, 慵懶的蜜蜂營營著倦人的長晝。 忽然,一陣帶著稻香的正午的 熱風掠過,吹下了夏瑪的面紗; 瓦季勒森心跳著,聲音窒息地 在她耳邊說:「親愛的,知道嗎, 就在你給我打開鐵鍊的那一刻, 又給我帶上了永恆的愛的枷鎖? 你如何完成解救我的艱難工作, 親愛的,請告訴我其中的經過。 你為我做了什麼,我發誓要以 生命來報答。」夏瑪掩上了面紗, 輕輕回答說:「現在且不來談它!」 白晝的光船卷起了金色船帆, 緩緩地駛向遠方日落的口岸。 靠近岸上是一片森林的河邊, 晚風裡,停下了夏瑪的小船。 無波的水面上閃爍著初四的 纖纖月影,樹根下的幽暗裡 抖顫著琴聲似的蟋蟀的低鳴。 夏瑪熄滅了燈光,默默坐在 窗口,頭依在青年的肩上。 她的蓬鬆的長髮散發著異香 掩蓋著青年的胸膛,滑軟如 波浪,漆黑像一面睡眠的絲網。 她低聲說:「我為你所做的事 真是非常艱巨,但要告訴你, 最親愛的,更是十分不易。 我只簡單地告訴你,你聽了 千萬要立刻把它從心中抹去。 是那個瘋狂地單戀著我的 少年烏蒂耶,在我的吩咐下 代替你承擔了那樁盜竊案, 用他的生命作了愛情的獻禮。 這是多大的罪惡,我的知己, 我這樣做,只是為了我愛你。」 纖月西墜,森林背負著千百鳥雀的 睡眠沉沉矗立。那環抱著女人的 腰肢的愛人的雙臂,慢慢地松緩, 分離的殘酷悄悄地沉落在兩人中間。 瓦季勒森沉默著如一尊冰冷的石像, 夏瑪像折斷了的藤蔓一樣倒在地上。 忽然,女人抱緊了青年的膝頭, 跪在他的腳邊,哭著低聲哀求: 「這罪惡的嚴厲懲罰,且讓它留在 上帝的手裡吧,我為你才做了 這樣的事!愛人啊,原諒我吧!」 移開他的腳,瓦季勒森大喝道: 「用你罪惡的代價買取我的生命, 這生命真是多麼應該被咒詛! 無恥的女人!可恥生命的債主! 你給我每一呼吸都帶來了恥辱。」 他跳下船,登上岸,走進森林裡。 黑暗裡,枯葉在他腳下沙沙作響, 腐草散發出撲鼻的霉爛氣息, 老樹向四方伸展著無數杈椏的 樹枝,形成的黑影萬怪千奇。 他行行重行行,直到路已不通—— 整個森林伸出纏滿亂藤的手臂, 暗中默默地阻攔著他再向前走去。 他疲倦地坐在地上休息,那像 幽靈一樣站在他背後的是誰呢—— 那一聲不響,一步步追蹤前來, 在漆黑的長途中留下血淋淋的 腳跡的?瓦季勒森握緊拳頭 嚷道:「你還不放我過去?」女人 閃電般飛來,撲到他的懷裡, 她的蓬鬆的頭髮,馨香的衣裙, 急喘的呼吸,雨一般的密吻 像洪水一樣淹沒了他的身體。 夏瑪哭著說:「我不離開你,不, 我不離開你。為你我犯了罪, 懲罰我吧,我的主人,假使你 願意,殺死我,用你自己的手 來結束我的罪惡。」突然,黑夜 在透不進星辰的森林裡發抖, 地下彎曲的樹根也恐懼地戰慄。 窒息中擠出了一聲絕望的歎息, 之後,有誰跌倒在地上枯葉裡。 瓦季勒森從森林中走出來的時候, 第一道晨光正射在遠方濕婆廟頂。 整個早晨,他像瘋子一樣茫然地 在河邊寂寥的沙灘上徘徊不停。 正午燃燒著的陽光,火鞭一樣 抽打著他的全身,他口渴難忍, 卻不知道喝一口眼前滾滾的河水。 他不理睬汲水村女憐憫的招呼—— 「請到我家休息吧,你遠方的客人。」 晚上,他疲倦不堪地奔回小船 像飛蛾懷著熱切的希望撲向燈火。 啊!小床上,橫著一隻玲瓏的腳鐲! 他一次又一次地把它緊貼在胸口, 那鐲上金鈴的細響也一次又一次 像箭一樣刺進他的心窩。船角裡 放著一件藍色紗麗,他撲在上面 把臉埋在皺褶裡——那絲的柔軟, 不可見的香氣,不自主地使他 勾起那可愛、動人的身材的回憶。 晶瑩的初五的纖月,慢慢躲在 七葉樹的後面,瓦季勒森伸手 向森林呼喚:「回來吧,親愛的!」 森林的濃密的黑暗裡有人影 出現,幽靈似的獨立在沙灘。 「來,親愛的!」「我已經回來了,」 夏瑪撲在他的腳前說:「原諒我, 最親愛的,你那慈悲的手不曾 將我殺死,想是我命不該絕。」 瓦季勒森望著她的臉,伸出 雙手把她抱在懷裡,突然一陣 戰慄,又用力把她推得遠遠地。 他驚叫著:「哦,為什麼,哦, 為什麼你又回來?」閉上眼睛, 把臉掉開,輕輕說:「走開吧! 不要跟著我。」女人沉默了片刻, 於是跪在地上向青年摸足行禮, 然後向岸邊走去——像夢一般地 漸漸消失在森林中的黑夜裡。 1900年9月 ﹛① 因陀羅:印度吠陀神話中眾神之長,掌管雷雨,貌俊美。﹜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