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堂吉訶德 | 上頁 下頁 |
| 三三 |
|
|
|
我們這位騎士看書中了毒,老想著書上經常講的一些情節。當時店裡非常靜寂,他就想入非非。上文已經說過,他把自己投宿的客店都當作堡壘;這時就想自己是在一個有名的堡壘裡,店主的女兒是堡壘長官的小姐,她愛上自己風度高雅,答應當夜瞞著父母來陪他睡覺。他既把自己虛構的幻想當作真情實事,就惶恐不安,覺得自己端方的品節要靠不住了。他暗暗拿定主意,即使希內布拉王后帶著她的金塔尼歐娜夫人前來親熱,他也決不虧負他的杜爾西內婭·台爾·托波索小姐。 他正在胡思亂想,合是他倒霉,阿斯杜利亞姑娘恰來赴約。她穿一件襯衣,光著腳,用粗布頭巾裹住頭髮,輕輕躡腳走進他們三人合住的屋子來找騾夫。可是她剛進門,堂吉訶德就知覺了。他雖然敷著膏藥,而且腰脅作痛,卻從床上坐起,張開兩臂來迎接他的美人。阿斯杜利亞姑娘哈著腰、縮著脖子,屏息斂氣地走來,一面伸著雙手摸索她的情人。她恰恰碰著堂吉訶德的胳膊,堂吉訶德就緊緊抓住了她的手腕;當時她不敢聲張,被他一把拉到身邊,強按著坐在床上。他就去撫摸她的襯衣。那是粗麻布的,他卻覺得是最細軟的紗羅。她兩腕籠著些玻璃珠串,他卻看到了東方的珍珠光彩瑩瑩。她頭髮和馬鬃毛一樣,他卻以為是燦爛無比的阿拉伯金絲,襯得太陽都黯然無光。她的氣息分明氤氳著隔宿的冷雜拌味道,他卻覺得她吐氣芬芳。他曾經讀到一位公主情不自禁,去探望一位重傷的騎士。他這時想像的種種,就和那位公主當時的打扮一一相仿;反正他心目中描繪的這位美人,相貌體態和那位公主完全一樣。可憐的紳士迷了心竅,儘管他摸到的、聞到的以及這位好姑娘身上的其他等等,除了騾夫誰都要作嘔,卻沒有使他醒悟。他只覺得抱在懷裡的是美麗之神。他緊緊摟著,含情低語道: 「尊貴美麗的小姐,承你惠然光降,讓我瞻仰你的天姿國色,我但願能夠不負你的恩情。可是慣愛捉弄好人的造化小兒,叫我渾身瘀傷、筋酸骨痛地倒在這張床上,即使有意要遂你的心願,也無可奈何。而且,我還有更深一層的無可奈何。我已經對絕世無雙的杜爾西內婭·台爾·托波索矢忠不二,她是我心窩裡惟一的意中人。不然的話,承你一片深情給我這個好機會,我哪會白白放過呢,我不是那麼個呆騎士呀。」 瑪麗托內斯給堂吉訶德緊緊抱住,焦躁萬分,身上直冒汗。她聽不懂人家對她說的話,也沒心思聽,只悶聲不響地掙扎著想脫身。騾夫那好傢伙正滿腔邪念,睡不著覺。他的情婦一進門他就知覺了;堂吉訶德講的話他句句都留心聽著,以為阿斯杜利亞姑娘為了別人對他失信了,不免浸著一缸醋。他挨近堂吉訶德床邊,站定了瞧他那套怪話怎麼收場。可是他一見那丫頭掙扎著想脫身,堂吉訶德卻竭力拉住不放,覺得這樣搗亂太不像話,就舉臂下死勁一掌打在這位多情騎士的瘦臉上,打得他滿口鮮血。他還不心足,竟跳到堂吉訶德身上,用跑馬步伐,從他第一根肋骨踩到末一根。那張床本來不大結實,又不平穩,經不起再添上一個騾夫的重量,豁琅一聲塌下地去。店主給這一聲鬧醒。他高聲喊瑪麗托內斯,沒聽到回答,就料定是她鬧的亂子;心上這麼猜想,忙起來點了一盞油燈尋聲找去。那丫頭瞧脾氣暴躁的主人來了,嚇得慌了手腳,直往桑丘·潘沙的床上躲;桑丘睡得正熟,她就鑽進他的被窩,蜷縮成一團。客店主一面進屋來,一面嚷道: 「婊子!你在哪裡?准是你鬧的事!」 這時桑丘醒來,覺得一團東西幾乎就壓在身上。他以為是魘鬼,就揮拳四下亂打,瑪麗托內斯身上著了不知多少下。她負痛顧不得體面,就動手還打,打得桑丘不由得從夢裡清醒過來。他發現有人打他,卻不知是誰,就掙扎起身,揪住瑪麗托內斯對打;兩個都不要命了,打得煞是好看。騾夫在店主人的燈光下瞥見他情婦的景況,忙撇下堂吉訶德來救她。店主人也來幫一手,不過他另有用意。他拿定這番大合奏都由那丫頭而起,所以要收拾她一頓。這就好像經常說的「貓兒追耗子,耗子追繩子,繩子追棍子」①;騾夫打桑丘,桑丘打丫頭,丫頭打他,店主打丫頭,一個個忙得手不停留。妙的是店主那盞油燈忽然滅了,大家在黑地裡惡狠狠地亂打,扭成一團;拳頭落處,沒一塊完好的皮肉。 ﹛① 西班牙童話裡講的。﹜ 那晚上恰巧有個所謂托雷都舊神聖友愛團①的巡邏隊長在客店過夜。他聽到打架吵鬧,就拿起行使職權的短杖②和藏置官銜的鐵皮盒,摸著黑跑進屋來,一面喊道: 「大家住手,服從法律的命令!大家住手,服從神聖友愛團的命令!」 ﹛① 指十三世紀在托雷都建立的神聖友愛團(參看本部第十章注)。到十五世紀,這個組織重經整頓,稱為新的神聖友愛團。﹜ ﹛② 西班牙職位低的官員手執短杖,職位高的官員手執長杖;神聖友愛團巡邏隊長的杖是綠色的短杖。﹜ 他進來先碰上吃飽拳頭的堂吉訶德,這時人事不知,臉朝天挺在那張倒塌的床上。他可巧揪著堂吉訶德的鬍子,一面還只在喊:「大家協助執行法律!」可是他覺得揪住的人並不動彈,就以為是死了,並且以為屋裡那些人都是兇手。他動了這個疑心忙高叫: 「關上店門,一個別放走!這裡殺了人了!」 大家聽到這聲喊,嚇一大跳,馬上一個個撒手溜了。店主人回到自己屋裡,騾夫回去躺在自己的馱鞍上,那丫頭也回到她的破屋裡去;只有倒霉的堂吉訶德和桑丘還待在原處。巡邏隊長這時撒開堂吉訶德的鬍子,跑出去取火,打算尋找犯人,把他們逮捕。可是他沒處取火,原來店主乘回屋的時候,故意把燈籠也滅了。他只好到爐灶上去想辦法,煞費一番手腳,也費了好大功夫,才點著一盞油燈。 ![]() 〔那張床本來不大結實……〕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