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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〇


  那學士說:「我不懂您這個打抱不平是怎麼回事。您害我折了一條腿,我原先好好一個人給您弄成瘸子,一輩子也站不平了。您為人除害,卻害苦了我,叫我終身受害。我碰到您這位多事冒失的人真是夠倒霉的。」

  堂吉訶德說:「世界上的事不是都沿著一條軌道的。阿朗索·羅貝斯先生,這次的事壞在你們來的時候恰在夜裡,又穿著這種法衣,拿著火把,嘴裡喃喃念誦,有的還穿著喪服,你們實在像另一個世界的邪鬼妖精,所以我不能不盡我的責任來跟你們廝殺。哪怕確實知道你們是地獄裡的魔王,也得跟你們廝殺呀。我一直就是把你們當作那種東西了。」

  學士說:「反正我命該如此吧。害我倒足了霉的遊俠騎士先生,我一條腿在騾子身下的腳鐙和座鞍中間壓住了,麻煩您幫我脫出來。」

  堂吉訶德說:「您怎麼不早把苦處告訴我呀?我還只顧絮絮叨叨地沒完沒了!」

  他連忙大聲喊桑丘過來,可是桑丘不願意。原來那些有身份的先生們帶著一匹馱騾,滿載著吃的東西,桑丘正在那裡卸貨呢。他把自己的外衣做成個口袋,儘量塞滿東西,裝在自己的驢背上,然後才聽命跑來,幫他主人從騾子身下拉出學士先生,扶他騎上騾,又揀了火把交給他。堂吉訶德叫這位學士去找同夥,並代向他們道歉說,方才冒犯他們是事不由己。桑丘插嘴道:

  「假如那幾位先生要知道冒犯他們的勇士是誰,請告訴他們,那是鼎鼎大名的堂吉訶德·台·拉·曼卻,又稱『哭喪著臉的騎士』①。」

  ﹛① 原文Caballero de la Triste Figura,據馬林注釋,這裡的Triste不作憂愁解,西班牙三百年前所謂triste figura指衣服不整潔、不體面,邋邋遢遢,或形容狼狽。上文桑丘自己解釋為什麼如此稱呼,說是因為堂吉訶德臉容十分mala——就是說:形容狼狽,一副倒霉相。所以這裡譯為「哭喪著臉的騎士」。﹜

  學士騎騾走了。堂吉訶德問桑丘為什麼這會兒忽然稱他「哭喪著臉的騎士」。

  桑丘答道:「我告訴您吧,我在那倒霉人的火把底下瞧了您一會,您剛才也許是因為廝殺得疲勞或掉了牙齒,真是哭喪著臉,沒那麼樣兒的狼狽相。」

  堂吉訶德說:「不是這麼回事兒。從前騎士都有綽號:一個叫『火劍騎士』,一個叫『麒麟騎士』,這個叫『姑娘們的騎士』,那個叫『鳳鳥騎士』,另外還有『飛獅騎士』,『骷髏騎士』等等;他們憑這些綽號和標識名聞天下。專管記述我生平事蹟的那位博士一定覺得我也該像他們那樣取個綽號。我說呀,准是那位博士把『哭喪著臉的騎士』放在你的舌頭上和心眼裡了,叫你這會兒脫口就叫出這個綽號來。我打算以後就採用這個稱號,將來有機會,一定請人在我的盾牌上畫一個哭喪著臉的像,這個諢名就顯得更恰當了。」

  桑丘說:「不必費功夫花錢去畫這幅像;您只消露出臉來,讓人家照照面,不用什麼畫像和盾牌,人家馬上會叫您『哭喪著臉的人』。沒錯兒,真是這麼回事。因為我老實跟您講,先生啊,(我說句笑話),您挨著餓,掉了牙,一副倒霉相,我剛才說了,哭喪著臉的畫像很可以省掉的。」

  堂吉訶德聽了桑丘的趣談呵呵地笑了。不過他還是打算採用這個綽號,照自己的設想去畫他的盾牌。他對桑丘說:①

  「桑丘啊,我想剛才我是對神聖的東西動手行兇了;按『據此,凡受魔鬼引誘者……』那個條款②,我就要被驅逐出教會。可是我確實知道自己並沒有動手,只動用了這支槍,而且當時沒想到是冒犯了教士或教會的什麼東西。我這麼個虔誠的基督教徒,對教會當然是尊崇的,我只以為那是另一個世界的妖魔鬼怪。如果要把我開除出教會,我就記起了熙德·如怡·狄阿斯的事:他當著教皇陛下把一位國王使節的椅子砸了,因此給驅逐出教會③;可是照羅德利戈·台·比伐爾那天的行徑,他實在是一個很有體面、很勇敢的騎士!」

  ﹛① 按馬德裡第一版的原文,以下的話是桑丘說的。這就完全不合桑丘的身份,因此引起許多不同的修改。馬林認為不該妄自修改;他按作者本人修改過的第二、三版,改為堂吉訶德的話。﹜
  ﹛② 堂吉訶德引的是拉丁文,這是1545—1563年特倫托(Trento)會議所定的法令的第一句。﹜
  ﹛③ 據《熙德的歌謠》(Romancero del Cid),熙德(即西班牙民族英雄羅德利戈·狄阿斯·台·比伐爾)發現聖彼德大教堂裡法蘭西國王的座位設在西班牙國王的上首,就把法蘭西國王的象牙椅子一腳踢翻,椅子碎成四塊。﹜

  上文已經說過,那位學士聽了這番話一句不答理,只顧走了①。堂吉訶德想瞧瞧抬床上的屍骸是否只剩了骨頭,可是桑丘不答應,說道:

  「先生,我見過您多次冒險,只有這一遭最得手。那些人雖然敗退,也許想到打敗他們的只是單獨一人,就會又羞又惱,等喘過一口氣,又來找咱們,給咱們個厲害瞧。這頭驢已經裝備停當,附近就是山,咱們都餓得慌,現在咱們只消開步走就得了。常言道:『死人進墳墓吧,活人且吃麵包』。」

  ﹛① 上文學士沒聽這番話就騎騾走了,這是作者失于照顧的地方。﹜

  他趕著驢,請主人跟著走。堂吉訶德覺得桑丘說得有理,不再多話,跟著就走。他們在兩座小山中間走了一段路,跑到一個寬敞幽靜的山谷裡。兩人下了牲口,桑丘卸下了驢背上的東西;他們餓得胃口正好,就躺在草地上把早飯、午飯、點心、晚飯都並作一頓吃。教士先生們向來不難為自己的肚子,這次伴送屍首,馱騾上帶了好幾簍子熟肉,主僕倆吃了不止一簍,填滿了空肚子。可是他們又遭到一件不如意的事,桑丘認為這事比什麼都糟。原來他們沒有酒喝,連一口白水都不能到嘴。兩人口渴難熬;桑丘看著滿地碧油油的細草,說出一番話,詳見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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