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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八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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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夥人都說他有什麼話請講吧,願意洗耳恭聽。堂吉訶德於是開言道: 「各位先生,我是一個遊俠騎士;耍槍桿子是我的職業,扶弱鋤強、救危濟困是我的本分。前兩天,我聽說了你們那件沒趣的事,也知道你們為什麼時常向人動武,爭回自己的面子。我把你們那件事在心上深思熟慮,覺得按決鬥的法則,你們其實不能算是受了侮辱。任何一個人不能侮辱全鎮的人。如果為了叛國殺君的事向叛賊挑戰,而不知叛賊是哪一個,那就只好向敵方的全城或全鎮挑戰。譬如堂狄艾果·奧爾東內斯·台·拉挼吧,他不知道叛國殺君的只是維利多·多爾弗斯一人,他就向薩莫拉全城挑戰①。照那個情況,報仇雪恥就成了薩莫拉全城居民的事。當然,堂狄艾果先生也過火了些,他挑戰的對方,包括已死、未生的人,甚至泉水、麵包等等都是他的冤家,那就太不合戰規了。可是也怪他不得,一個人盛怒之下,那條舌頭就像沖決了堤岸的洪水,就連自己的爸爸或師傅或鐵鉗子都管制不住。照我講的這番道理,哪一個人都不能侮辱一國、一省、一城、一鎮或一村。一個地方的居民以為受了某人的侮辱而去報復,大可不必,因為他們顯然沒有受侮辱。小孩子和老百姓嘴裡的諢名和綽號不知多少呢:比如『鐘娘娘鎮』呀,『陶瓦罐兒的』呀,『種茄子的』呀,『捕鯨魚的』呀,『制肥皂的』呀②等等。如果以上哪一個地方的人聽到本地的諢號就跟人家拼命,那就夠瞧的!如果所有那些著名城市的居民,為些無聊的小事,一怒之下,都尋釁動武,揮刀舞劍,那可真夠瞧的了!那是怎麼也不行的,我勸你們千萬別那樣。明白事理的男子漢,井井有條的國家,只為四件事才該不顧生命財產,拿起武器奮戰。第一是保衛正教;第二是保衛自己的生命——這是人情天理;第三是保衛自己的名譽、家庭和財產;第四是在正義戰爭中為國王效忠。假如我們要再加第五件,那就是保衛自己的國土;這也可以包括在第二件裡。這五件是最重要的;此外,我們為了某些正當合理的事也該拔劍爭鬥。可是細事小節只能一笑置之,算不得侮辱;為這些瑣屑小事動武就毫無道理了。況且冤冤相報,壓根兒是不合道義的;這種不合道義的舉動違反咱們信奉的聖教。咱們的聖教諄諄告誡:慈悲對敵,恩德報怨。這條戒律好像很難遵守,其實違誡的只有一種人:他們重人世而輕天界;不顧靈魂,只知肉體。耶穌基督是上帝,也是有血有肉的人;他從不撒謊。他立法垂訓說:『我的軛是軟和的,我的擔子是輕的』③,他決不命令我們做辦不到的事。所以,各位先生,你們不論按照聖教的戒律或世間的規則,都該平心靜氣。」 ﹛① 據傳說,西班牙國王桑丘二世1073年被叛臣維利多·多爾弗斯(Vellido Dolfos)殺死在薩莫拉(Zamora)城下。堂狄艾果是桑丘二世手下的武士,也是親屬;他向薩莫拉全城挑戰,發誓「不論老的、小的、死的、活的,田裡的野草、河裡的遊魚,麵包、肉、水、酒,一概是他的對敵。」維利多曾見第一部第二十七章205頁注①。﹜ ﹛② 「鐘娘娘鎮」(Pueblo de la Reloja)指塞維利亞的艾斯巴底那斯鎮。因為西班牙文的「鐘」字(relojo)是陽性;相傳那個鎮上的居民要買一隻女性的鐘(reloja),指望它生產出小鐘來。「陶瓦罐兒的」(cazoieros)指瓦利亞多利德人,因為那裡出產瓦罐兒。「種茄子的」(berenjeneros)指托雷都人,因為那地方出產茄子。「捕鯨魚的」(ballenatos)指馬德裡人,相傳那裡曾有人把浮在河裡的馱鞍誤作鯨魚。「制肥皂的」(jaboneros)指塞維利亞人,因為那裡製造肥皂。﹜ ﹛③ 引《新約·馬太福音》十一章三十節。﹜ 桑丘聽了暗想:「我敢打賭,我這位主人准是什麼神學聖學家。即使不是,他和這種什麼家也就像兩個雞蛋似的一模一樣。」 堂吉訶德住嘴喘口氣,瞧大家靜悄悄地聽著,就想再講下去。可是桑丘乘主人停頓的時候,自作聰明,插嘴道: 「我主人堂吉訶德·台·拉·曼卻以前稱哭喪著臉的騎士,現在稱獅子騎士。這位紳士一肚子好學問,拉丁文呀、本國語呀,全都精通,就像大學裡的學士一樣。他這番教訓,都是以他頭等好戰士的身份說的;他對於決鬥的種種法則簡直滾瓜爛熟呢。我可以擔保,你們聽他的話就行,決沒有錯兒。況且,他剛才不是說的嗎,聽人家學一聲驢叫就發火是很沒道理的。我記得小時候高興學驢叫就學著叫,誰也不管我。我叫得抑揚頓挫,惟妙惟肖;每學一聲驢叫,滿村的驢都跟著叫。可是我照樣還是我爹媽的兒子,我爹媽是很有體面的人哩!我這點本領招了我們村上好幾個頭面人物的妒忌,不過我是滿不在乎的。我講的都是真話,可以當場叫給你們聽,因為這門學問和游水一樣,學會了一輩子忘不了。」 他就一手捂著鼻子學了一聲驢叫,叫得非常響亮,震盪得四周都山鳴谷應。他身邊的一人以為是嘲笑他們,就舉棍把桑丘·潘沙狠狠地打了一下。桑丘吃不住,從驢背上倒栽下來。堂吉訶德看見桑丘吃了大虧,立刻舉槍向動手的人沖去。可是許多人攔在中間,沒法向那人回手。雨點似的石子一陣陣向他打來;數不盡的大弓和火槍都瞄著他。他一看情勢不妙,只好掉轉駑騂難得的轡頭拼命逃跑,一面至誠禱告上帝保佑他脫險,時時刻刻只怕背後飛來一顆子彈,身上打個透明窟窿。他跑一會兒還得喘息一下,瞧自己是否接得上氣。那隊人看他逃走,也就算了,並不向他開火。他們把剛蘇醒的桑丘抬放在驢背上,讓他隨著主人跑。桑丘昏頭昏腦,管不了自己的驢;可是他那灰驢和駑騂難得是寸步不離的,自然會跟上去。堂吉訶德跑了好一段路,回頭看見了桑丘;他瞧沒人追趕,就站住等待。 那一隊人直守到天黑,敵方沒來應戰,他們就欣欣喜喜地回鎮。他們如果知道古希臘的風俗,准要在那裡建一座勝利紀念碑呢。 ![]() 〔堂吉訶德就走近去。桑丘……心上捏著一把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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