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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八


  堂吉訶德和他的侍從這兩種人不但男人裡有,我在女人裡也常碰見。我尤其記得一位美麗的英國女郎和她的朋友,她們倆是結伴從倫敦一家寄宿女學堂裡逃出來的。這位女郎癡情洋溢,皮膚白淨,要走遍世界去找一顆男人的心,像她在溶溶月夜裡夢想的那樣高貴。她那朋友又矮又黑,想乘機撈個丈夫到手,儘管他不是一位出眾的意中人,至少也得模樣兒漂亮。我仿佛還看見那女郎的纖削腰身站在白雷敦海灘上,含情的藍眼睛脈脈望著汪洋大海的法蘭西彼岸。這時候,那位朋友正砸著榛子,把仁兒吃得滿口香甜,把殼兒擲在水裡。

  至於這兩種人彼此間的情形,別說在其他藝術家的傑作裡,就是在人生裡也沒有塞萬提斯筆下寫來那樣風光細膩。這一位的性情體態,一枝一節全跟那一位的相反相連,恰成對照。每一個特色都等於學樣學嘴似的取笑。是的,甚至駑騂難得和桑丘的灰色驢子,正跟那位騎士和他的侍從一樣,也是相形之下,言外大有諷刺;這兩頭牲口象徵的意義,多少跟那兩個人物相同。主僕兩人講的話,就像他們的心思,也是個極明顯的對比。翻譯家有個非解答不可的難題,我這裡得提一下,那便是怎樣把好桑丘那種家常粗俗、疙瘩嚕蘇的話翻成德文。好桑丘老愛支離破碎地引用諺語,常常胡引亂用,這就叫人想起所羅門王的那些俳優,想起馬爾可夫來了①,因為馬爾可夫要把可憐的理想主義跟常人從經驗得來的智慧對照,也就用些簡短的格言成語。堂吉訶德講起話來可就不同,他講的是文雅的、上流人的話,而且句法完整,有一種莊重的風度,見得是位高貴紳士。有時候,句子鋪排得太長,這位騎士的話就譬如一位高揚著臉兒的命婦,穿了一身袖子裙子都鼓出來的綢緞衣裳,拖著綷縩長裾。可是美麗、文雅和歡樂這三位女神搖身變了小跟班,嘻嘻哈哈,捧起那長裾一角,那些長句子的收梢也一變而為韻致盎然了。

  ﹛① 馬爾可夫(Markolf)是所羅門王宮裡最有名的俳優。歐洲中世紀流傳著許多故事,都講「智不可及」的所羅門難不倒「愚不可及」的馬爾可夫,有首十四世紀的德文詩就叫「所羅門與馬爾可夫」。﹜

  堂吉訶德和桑丘·潘沙的詞令可用幾句話來概括:前面一位講起話來,就像他本人那樣,老是騎了一匹高大的馬;後面一位講起話來,也像他自己那樣,只跨著一頭低賤的驢子。

  此外有一件事要談。在我作序的這部《堂吉訶德》新譯本裡,出版家裝點了些插畫。德國印行插圖的文學書籍,這還是第一部。在英國,插圖是照例應有的東西,非常吃香,在法國尤其如此。我們德國人萬事認真,都想尋根究底,就要問了:「這類插圖對真正藝術有什麼裨益呢?」我以為沒有什麼。當然,畫家那種敏快輕靈、善於創物造形的妙手,將詩人筆下的人物把握住了,依樣摹寫出來,這一點在插畫裡是看得見的;或者看書看得乏了,有插圖來打個岔子,也是別饒趣味的。不過插畫也是一種徵象,見得圖畫這門獨立的藝術倒了架子,下降而為繁華粉飾的工具了。因為在插圖裡,畫家不但能夠或者容易把事物輕描淡寫,而且他只應該這樣,輪不到他來無微不至的刻畫。至於古書裡的木刻畫,那別有用意,不能跟插圖一概而論。

  這個本子的插畫根據托尼·約翰諾的圖樣,都是他從英法兩國舊版畫裡套制的。托尼·約翰諾名不虛傳①,所以這些畫的意匠和手法又雅致又特色,儘管輕描淡寫,我們也瞧得出這位畫家深得那位創作家的用心。每一章第一個字母的花樣和章末的點綴都很有巧思奇想;妝飾的花紋大多採用摩爾民族的圖案,當然畫家在這裡面寓寄著深微的詩意。對摩爾人清平時代的那種思古幽情,的確在《堂吉訶德》全書裡如隱如現,仿佛遠遠襯托的一片美麗背景。托尼·約翰諾列在巴黎最出色、最重要的畫家裡,不過他是生在德國的。

  ﹛① 海涅在《一八三一年巴黎畫展補記》裡對托尼·約翰諾(Tony Johannot)有較詳細的批評。約翰諾畫的海涅像頗有名。﹜

  《堂吉訶德》是很有畫意的書,可是說也奇怪,竟還沒個畫家向這樣一部書裡找些題目,來一套獨立的圖畫。是不是這部書的才思太空靈奇幻了,所以畫家捉摸不到那些五顏六色、輕盈飄忽的東西呢?我想不是。不管《堂吉訶德》多少空靈奇幻,它總在堅牢的、地生土長的現實上面奠基立礎,要不然,就不會是部人民的書。也許還有深奧的意義,躲在作者搬演給我們看的那些人物背後,不是畫家描摹得出的,因此他捉不住這種深意來照樣寫真,只會畫個外貌,儘管很引人注目,總只是個外貌。這話對不對呢?看來正是這個道理。試為《堂吉訶德》作圖的畫家很多。我看見的英國人、西班牙人以及從前法國人這類手筆,實在討厭。至於德國畫家呢,我該提起我們那位偉大的大尼埃爾·休度維基。他畫了一套《堂吉訶德》的圖片,由貝爾格鏤上銅版,附在貝爾都黑的譯本上①。裡面有很好的東西。那時候的畫家有種誤會,以為西班牙人的衣服就像戲臺上的照例裝束,休度維基也不免上了大當。不過我們處處瞧得出他懂透了《堂吉訶德》。這就教我喜歡這位藝術家;為他分上,為塞萬提斯分上,我對這件事都很愜意。我的兩位朋友要好,我總很高興,恰像我的兩個冤家打架,我也總很快心。休度維基那時候,文學正在草創,要的是激昂奮發的熱情,諷刺是不當景的;這種時代跟《堂吉訶德》氣味很不相投。何況比起別的畫家來,休度維基更是他那時代的兒子,在那個時代裡生的根,只屬於那個時代,承它培養,得它瞭解,蒙它器重。然而塞萬提斯筆下的人物在那時候竟會有人知賞,這就證明他好;休度維基在那時候竟會是堂吉訶德和桑丘·潘沙這類人物的知音,這也見得他很不錯了。

  ﹛① 附有大尼埃爾·休度維基(Daniel Chodowiecki)圖畫的貝爾都黑(F.J.Bertuch)譯本在一七七五年出版。﹜

  在最近的《堂吉訶德》圖像裡,我喜歡講一講德岡的幾幅簡筆劃,他是法國現存畫家裡最有創造力的人①。可是只有德國人才會把《堂吉訶德》懂個徹頭徹尾。有一天,我在蒙馬脫爾馬路上一家畫鋪子的櫥窗裡,看見一幅畫,是那位曼卻郡的上等人在書房裡的景象,仿著大師亞道爾夫·許羅陀的筆意;我看到那幅畫,就滿腔高興,起了方才說的那個感想。

  ﹛① 海涅在《一八三一年巴黎畫展》裡,對德岡(A.G.Decamps)非常贊許。﹜

  一八三七年狂歡節作於巴黎。

  ***

  譯者後記:海涅對《堂吉訶德》的評論主要見於三處。第一是《遊記》(Reisebilder)第四部第三節第十五至十七章;他在一八三〇年寫的,稱讚堂吉訶德的性格,並且自比於這個典型人物。第二是《論浪漫派》(Die romantische Schule)法文本的第二卷第二節,一八三三年寫的;他把《堂吉訶德》、《哈姆萊特》和《浮士德》三部傑作相提並論,仿佛替屠格涅夫的名著《論堂吉訶德與哈姆萊特》開了先路。第三就是這裡翻譯的《精印本〈堂吉訶德〉引言》(Einleitung zur Prachtausgabe des 「Don Quichotte」),海涅在一八三七年為一個德文新譯本寫的,把《遊記》的第十六章刪改了幾個字,作為本文開頭一段。雖然他在兩封信裡都說到作《引言》的時候,自己正害流行性感冒,寫得很不得意,可是這篇文章代表他對《堂吉訶德》的最成熟的見解和最周到的分析,不失為十九世紀西歐經典文評裡關於這部小說的一篇重要文獻。這個《引言》系根據古斯大夫·楷貝勒斯(Gustav Karpeles)所編《海涅全集》譯出來,加了些注解;《引言》見全集第八冊第212—234頁,那兩封信見第九冊第70頁又第79頁。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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