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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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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靜靜地聽兩人談話。連那些放羊的鄉下人也看出,我們這位堂吉訶德實在瘋得出格。只有桑丘·潘沙覺得主人說的句句是實話,因為兩人從小就認識,自然知道他的底細。他唯一拿不准的就是跟那個漂亮的杜爾西內亞·德爾·托博索沾邊的事。他雖然住在離托博索很近的地方,可是從來不知道有叫這個名字的,也沒聽說過有這麼一位公主。 正說著話呢,就看見兩座大山夾著的深溝裡走來二十多個牧人,清一色的黑羊皮襖,頭上都頂著花冠。後來才看清,有些是杉樹枝編的,有些是柏樹枝編的。其中有六個人抬著一副擔架,上面蓋滿了各式各樣的花朵和樹枝。一個牧羊人看到後便說: 「那些人抬著格利索斯托莫的屍體過來了。那邊的山腳下就是他選好的墳地。」 大家聽了連忙走過去,等到了跟前,那幫人已經把擔架放在地上。其中四個人正揮動十字鎬在一塊堅硬的岩石旁邊挖墳坑。兩撥人客客氣氣地打了招呼。堂吉訶德他們一夥兒人便圍上去看那副擔架,只見鮮花掩蓋著一具屍體,一身牧人裝束,年紀在三十歲左右。雖說已經死了,可看得出生前相貌英俊、體態勻稱。躺在擔架上的屍體周圍,擺放著一些書和不少手稿,有散頁的,也有成卷的。觀看遺容遺物的也好,忙著挖坑的也好,所有在場的人都悄然無聲,一片寂靜。這時,一個抬來遺體的人對另一個人說: 「昂布羅西奧,你看仔細了,這是不是格利索斯托莫選定的地方。你不是說要一字不差地按他的遺囑辦嗎?」 「是這兒,」昂布羅西奧回答道,「就是在這兒,我那可憐的朋友一次又一次給我講他那些不順心的事。他說就是在這地方第一次遇見那個要人命的冤家,也是在這兒第一次誠心誠意向她表白了自己的愛心,瑪爾塞拉最後一次冷冰冰地拒絕他還是在這兒,他在不幸的一生中演出的這場悲劇也就從此結束了。為了紀念種種煎熬磨難,他也要在這裡被深深埋葬、與世永訣。」 說著,他轉向堂吉訶德和那幾個跟他同路來的,接下去說: 「諸位先生,你們憐憫的雙眼注視著的這具軀體裡,曾經寄寓過上天特別垂青賜恩的靈魂。這是格利索斯托莫的遺體。他生前聰穎過人、教養超群、溫文爾雅、誠信絕倫,他待人慷慨豪爽,莊重但無矯飾,歡快而不輕浮。總之,他是獨一無二的高潔之士,也是舉世無雙的苦命之人。他的一片愛心遭到鄙夷,他的滿腔熱情受到冷遇;他想祈求猛獸憐憫,央告岩石動心;他追著風兒奔跑,向著荒野呼喚;他盡心盡力,得到的卻是忘恩負義,終於在風華正茂的時候淪為一具屍骸。那個牧羊女結果了他的性命,他卻設法讓她在人們的記憶裡得到永生:你們看到的那些手稿就是明證。只可惜他向我交代過了:他的遺體回歸大地之日,就是這些紙片化為灰燼之時。」 「您如果真這麼做,」維瓦爾多說,「可就比手稿的作者更殘酷無情了。他留下的遺言本來有悖情理,遵命照辦自然十分荒唐。曼圖亞詩聖①在遺囑裡命人把他的遺稿銷毀,奧古斯都·愷撒②認為不應遵囑執行。如此看來,昂布羅西奧先生,您理應把貴友的遺體深埋在地下,卻不該讓他的手稿湮沒無聞。他是悲傷至極說的絕情話,您不假思索地照辦未免欠妥。您最好還是饒這些手稿一命,讓瑪爾塞拉的無情永駐人間,後來人從此世世代代引為教訓,避免重蹈覆轍、墜入深淵。 ﹛① 曼圖亞,意大利北部城市。拉丁詩人維吉爾生於此。﹜ ﹛② 奧古斯都·愷撒(公元前63—公元14),古羅馬第一代皇帝。﹜ 「您這位朋友一往情深、百般無奈,他的經歷,我本人和在場的諸位都已經聽說了,我們也知道您對他的情誼和他的死因,還有他臨終前留下的遺言。從他淒慘的遭遇中可以看出,瑪爾塞拉是多麼狠心,格利索斯托莫是多麼癡情,您作為朋友是多麼忠誠;也可以看出,人們一旦被迷狂的愛情蒙住雙眼、身不由己地奔上歧途以後,會落個什麼下場。昨天晚上我們聽說格利索斯托莫死了,而且要在這裡安葬,出於好奇心和同情心,我們一致決定繞道來這裡親眼看看,這個令人傷心落淚的傳聞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們真心誠意感到惋惜,無奈心有餘而力不足,無法改變現狀。看在我們這份情意上,好心的昂布羅西奧,我想我至少能以我本人的名義求求你,別把這些稿紙燒了,讓我帶走幾張吧!」 沒等牧羊人答話,他伸手就近抓起幾張手稿。昂布羅西奧見了,說道: 「先生,我實在不願失禮,就讓您拿走那幾張吧。不過想叫我別燒剩下的那些,可就是癡心妄想了。」 維瓦爾多急於要知道手稿上寫的是什麼,連忙翻開一頁,看到的題目是:《絕望之歌》。 昂布羅西奧聽到後,便說: 「這是那不幸的人留下的絕命詩。先生,您想知道他的苦難把他折磨到什麼田地嗎?那就請大聲讀一遍,讓大家都聽聽。反正墓穴一時也挖不好,您有的是時間。」 「這正合我的意思。」維瓦爾多說。 所有在場的人也跟他一個心思,當下把他團團圍住。那人立刻高聲讀出下面的詩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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