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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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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丘卻說: 「我看最好別去找他。您想,要是找到了,他又正好是那堆錢的主人,我當然是應該還給他嘍。所以,還是別費這事的好,讓我心安理得地把錢揣起來。原主遲早會露面的,何苦鑽隙覓縫地去找呢!說不定到時候錢都花光了,國王總不會叫我賠吧!」 「桑丘,這可就不對了。」堂吉訶德回答說,「既然咱們已經估摸著原主是誰,而且就在眼前,那可是非得找到,把東西還給人家。要是不去找的話,心裡就老得嘀咕,越來越覺得他是原主,這跟真的昧別人東西沒什麼兩樣。所以,桑丘老兄,去找他你不樂意,可是不去找他我不樂意。」 說完催著洛西南特就走。桑丘呢,多謝西內斯·德·帕薩蒙特,這會兒只好邁開雙腳、扛起一大堆東西緊緊跟在後面。兩人繞著小山走了一圈,最後在個小河溝裡發現一頭死騾子,已經被野狗、烏鴉吃去了大半,可是鞍子和韁繩還在。一見這情景,兩人更加確信不疑:騾子和鞍墊的主人肯定是那個飛快跑走的人。他們正在發愣,忽然聽到一聲呼哨,像是牧人在趕牲口。接著,冷不丁地,一大群山羊從他們左邊鑽了出來,跟在後面的牧人也在山頂露了頭,看來年齡不小了。堂吉訶德沖他喊了幾聲,叫他到山下他們那兒去。那人也大聲問他們怎麼鑽進這種人跡罕至的地方來了,因為平常只能看到山羊、野狼和其他猛獸的足跡。桑丘叫他快下山,他們會給他說個明白的。牧人下了山,來到堂吉訶德身邊,對他說: 「我敢打賭,您准是在看這頭死在溝裡的租賃騾子。少說它也在這兒待了六個月了。請問:二位是不是碰見它的主人了?」 「我們誰也沒碰見,」堂吉訶德回答他,「只是在離這兒不遠的地方看到一副馬鞍墊和一隻小箱子。」 「我也看見過,」牧羊人說,「可是我從來沒到跟前去撿,怕惹出麻煩,回頭人家告我偷東西。要知道,魔鬼總是變著法兒地坑人,給你腳下使絆子,弄得你摔倒了還不知是怎麼回事。」 「我也是這麼說的,」桑丘插嘴了,「我也看見了,只是老遠扔一塊石頭過去,就再沒理它,到現在還原封不動地待在那兒。我可不想要帶鈴鐺的看家狗。」 「老人家能不能告訴我,」堂吉訶德問,「您知道這些東西的主人是誰嗎?」 「就說我知道吧。」牧羊人說,「差不多是六個月以前,離這地方大概三萊瓜的羊倌棚裡,來了一個模樣身材都挺帥的漂亮小夥兒,騎的就是死在那兒的那頭騾子,您說看見過可沒碰過的鞍墊和箱子也是他的。他問我們這山裡什麼地方最荒涼僻靜。大夥兒告訴他就是咱們現在待的這個山溝。真的,不信您再往裡走半萊瓜,保准找不到回頭路。所以我很奇怪,你們怎麼鑽進來的。不光沒有大路通到這兒,連羊腸小路也沒有。我說到哪兒了?對了,小夥兒聽了我們的話,韁繩一勒,直沖我們指點的地方走去。大夥兒都很喜歡他的模樣,可是不明白他的問話是什麼意思,幹嗎要那麼著急往深山裡跑。從那以後再也沒見他。 「過了幾天,他半道上截住我們一個羊倌,二話不說,上去就是一頓拳打腳踢,完了就跑到馱乾糧的毛驢旁邊,一股腦兒搶走了所有的麵包和乾酪。最後手腳麻利地又鑽回山裡去了。聽說了這件事,我們幾個人在山高林密的地方轉悠了差不多兩天,最後才找到他,見他躲在一棵又粗又高的軟木樹洞裡。他低眉順眼地出洞來迎我們,破衣爛衫的,被太陽曬黑的臉也走了樣,我們差一點沒認出來。他那身衣服雖說是破了,可還能看出個大概,這才知道他就是我們要找的人。他客客氣氣跟我們打了招呼,沒用幾句話就給我們講清了原委。說是他這副模樣跑到山裡來讓大夥兒擔驚受怕了,不過他只能這樣做,他欠下的一大筆冤孽債要靠修行贖罪來還清。 「我們一遍遍問他究竟是誰,怎麼也沒能叫他開口。我們還告訴他,不吃東西是活不下去的,所以,他想吃什麼,就事先說好他待在哪兒,我們會心甘情願地給他送去。要是他不願意這樣,也可以儘管找羊倌要,千萬別再搶了。他謝過了我們的好意,還說前幾次真不該打劫,請我們原諒,只求往後看在上帝的面上周濟他就行了,他保准不再胡來,至於他待的地方,就很難說了,只能每天夜裡趕上哪兒就是哪兒。話剛說完,馬上傷心地哭起來。就算我們長了一副鐵石心腸,聽了也得陪他流淚。想想看,頭一次見他是什麼光景,這會兒又是什麼模樣。我先頭說了,他是個挺帥的漂亮小夥兒;說起話來斯斯文文,頭頭是道,分明是個有身份的體面人。 「他為人那麼和氣文雅,我們這些聽他說話的儘管都是粗魯的鄉下人,也能一眼看出。他講得正起勁兒的時候,半道上猛地打住,一聲不吭了。好一會兒工夫,只顧兩眼盯著腳下。我們誰也不言語,蔫不唧兒地等著,不知道他為啥發呆,怪可憐見的。瞅他瞪圓了眼睛,死死盯著腳下,眼睫毛半天不眨一下;接著又合上眼睛,皺起眉頭,閉緊嘴唇,真讓人擔心他要犯什麼瘋病了。我們果然沒想錯:只見他一頭栽倒在地上,又抽冷子跳了起來,發狂似的朝身邊的人撲過去,真是氣勢洶洶。要不是我們趕緊拽開,他真會把那人連捶帶咬地毀了。他當時還不停地嚷嚷:『你這個喪盡天良的費爾南多!坑得我好苦啊!我這會兒要找你算賬。世上所有的壞水都窩在你心裡發臭了;你變著法兒地招搖撞騙。現在我要用雙手把你的黑心挖出來!』他還說了好多別的話,都是罵那個費爾南多的,說他坑蒙拐騙、沒有良心。我們好不容易把他拉開,心裡很不是滋味。 「他呢,再沒說別的,撇下我們噌的一下就鑽進野樹林、荒草堆裡,叫我們追也追不上。這麼著,我們才揣摩著,他的瘋病大概是時好時犯,不過實在是病得不輕,真不知道那個叫費爾南多的怎麼狠狠地算計了他。從以後好多次的事情來看,我們一點沒猜錯。他有時候跑到山路上問羊倌們討吃的,可有時候就是硬搶。反正只要瘋病一犯,你好好給他東西他不要,非得動拳頭奪不行。趕上腦袋清楚的時候,他會規規矩矩求人看在上帝的面上給他點吃的,還一邊眼淚汪汪地千恩萬謝。」 牧羊人接著講下去: 「實話告訴二位吧,昨天我和四個牧羊的(兩個是我的夥計,另外兩個是朋友)商量定了,說什麼也得想法找到他。然後管他樂意不樂意,先送他去阿爾莫多瓦爾再說,從這兒走,也就是八萊瓜的路程。要是他的病還有治,就在那兒給他治治看。再不就趁他腦袋清楚的時候,打聽一下他到底是誰,有什麼親戚沒有,也好捎個信兒去說說他受的這份罪。二位剛才問的事情我就知道這些。你們看見的那堆東西的主人就是你們撞上的那個人,整天光著身子在山上飛跑(堂吉訶德已經告訴他了,說是剛看到有人在山上蹦來跳去)。」 堂吉訶德聽完牧羊人的話,感歎不已,越發想知道那個不幸的瘋子到底是誰。他像先前一樣再次打定主意,非得滿山搜遍找到他不可,一個溝坎、一個山洞也不放過。可是沒想到,他的運氣還真不錯。正在這個節骨眼上,他要去找的那個年輕人就在他們左近的山溝裡露面了。只見他一邊走一邊嘴裡嘟嘟囔囔,甭說離那麼老遠,就是走近了也聽不清他說些什麼。他的一身打扮正是剛才描述的那樣。等走到跟前,堂吉訶德才看出,他穿的那件小褂原來是熏香皮子做的。很顯然,能趁這身行頭的人絕非等閒之輩。 年輕人走上前來跟他們打招呼,嗓音嘶啞刺耳,不過禮數周全。堂吉訶德也彬彬有禮地問候了對方,還特意從洛西南特背上下來,和藹優雅地擁抱了他,緊緊摟了好一會兒,像是多時不見的老熟人一樣。對方呢(仿照堂吉訶德的「苦臉」雅號,我們不妨稱他「愁容襤褸人」)擺脫了那雙胳膊之後,把堂吉訶德稍稍往外一推,兩手搭在他肩上,仔細端詳了半天,想認認到底是誰。等他看清了堂吉訶德披甲戴盔的那副模樣裝扮,臉上露出的驚訝一點不亞于堂吉訶德看他的表情。一番問候擁抱之後,頭一個開口說話的是「襤褸人」。他都說了些什麼?請接著讀下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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