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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五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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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丘便回答說: 「上帝發誓,好哥們。」 說著他就放聲大笑,沒完沒了,早把當官的那段經歷忘得一乾二淨。只要有吃有喝,人才不會發愁呢。最後酒喝完了,大家也困了,紛紛倒在餐桌臺布上睡著了。只有瑞科特和桑丘醒著,因為他們吃得多,喝得少。瑞科特引桑丘離開那幾個進入甜蜜夢鄉的朝聖者,兩人靠著一棵山毛櫸坐下。瑞科特丟下繞嘴的摩爾話,用純正的西班牙語滔滔不絕地說起來: 「桑丘·潘沙,我的好朋友老街坊,你是知道的,國王陛下頒佈命令驅逐摩爾人,我們一下子都慌了手腳。至少我是嚇壞了,生怕不趕緊在規定的期限離開西班牙,我自己和我的兒女們准會受到嚴厲處罰。誰都明白,人家說好了日子,要來占你家房子,你當然得及早想法另找住處。所以,我覺得最妥當的辦法是不帶家眷,一個人先離開家鄉,等找到合適的地方,再把他們接走。萬不能像好多人那樣匆忙行事。我和所有上年紀的人都看得很清楚,那些法令可不像有些人說的那樣,不過是虛張聲勢,那是地地道道的法令,一定得照辦,而且還規定了期限。我這樣想是有道理的,因為我很清楚,我們的人胡思亂想都打些什麼可惡的主意。 「我簡直覺得國王陛下是受了神諭才採取了這英明果斷的一著。倒不是說我們人人都有過錯,其實我們當中也有人是誠心誠意篤信基督的。可是這種人太少了,對付不了那些不信基督的傢伙。家裡不能養著仇人,就像懷裡不能揣條毒蛇一樣。一句話,我們是該被轟走,罪有應得嘛!有的人認為這對我們夠客氣寬大的了,可我們覺得再沒有比這更可怕的了。不論我們走到哪兒,一想起西班牙就要流淚。這畢竟是生我們養我們的家鄉啊!我們真是晦氣透了,到哪兒都不得安生。我們本來指望柏柏爾和非洲別的地方能收留、照顧、待見我們,結果恰恰是在這些地方最受人欺負和虐待。人不倒霉,總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我們幾乎人人都一心想著回西班牙,像我這樣會說西班牙語的,大多數都回來了,人相當多呢,個個都撇下老婆孩子不管了。瞧瞧大夥兒是多麼愛西班牙吧!我現在才總算弄明白一句老話:鄉情甜,沁人心。 「我剛才說過我是怎麼離開家鄉的,先是去了法國。那兒倒是待我們不錯,可是我想見見世面,又跑到意大利,最後到了德國。我覺得在那兒活得還挺自在,當地人不那麼小肚雞腸,自己過自己的日子。別人有什麼信仰,他們大都不過問。我在奧古斯塔①置了一所房子,就跟這幾個朝聖者湊到一塊。他們很多人年年都來西班牙朝拜聖地,就跟去美洲一樣,准能撈到一筆錢,掙多少他們心裡都有數。他們走遍全國各地。他們常說,隨便進一個村子,都能落個酒足飯飽,還至少攢下一個雷阿爾,等逛到頭,帶走一百多埃斯庫多的節餘不在話下。他們把錢兌成金子,不是藏進拐杖的空心裡,就是縫進披風的補丁裡,反正他們有的是辦法帶出國外,任憑你路口關卡怎麼盤查,他們都能拿回家去。 ﹛① 奧古斯塔,在德國南部,今稱奧格斯堡。﹜ 「桑丘,我這回就想把我埋好的財寶取走。那地方在村外,去刨的時候不會碰上麻煩。我知道老婆和女兒在阿爾及爾,我要不寫信給她們,要不從巴倫西亞出海去找她們,想法把她們接到法國隨便哪個港口,然後再帶她們去德國。到了那兒,就看上帝怎麼安排我們了。告訴你吧,桑丘,我很明白我女兒瑞科塔和我老婆佛朗西斯卡·瑞科塔都是篤信基督的天主教徒。我當然比她們差點,可我也多少是個基督徒,不再是摩爾人了。我總是求上帝打開我的心竅,告訴我怎麼才能為他效力。我一直在納悶,不明白我老婆和女兒幹嗎跑到柏柏爾去;她們倆是基督徒,滿可以去法國嘛!」 桑丘聽到這兒,就告訴他: 「瑞科特,你該知道,這事也由不了她們,是你舅子胡安條撇約帶走她們的。他可是個精明的摩爾人,當然要去對他最合適的地方嘍。我還得告訴你一件事:我看你就別費心思去找埋下的財寶了;我們早就聽說你舅子和你女人隨身帶的金銀珠寶叫人家搜出來沒收了。」 「沒准有這麼回事。」瑞科特回答,「可是,桑丘,我敢說沒人碰我埋下的那些。因為我就怕出事,根本沒告訴她們埋在哪兒了。所以,桑丘,要是你願意跟我一塊去,幫我挖出來,不要告訴別人,我送給你二百埃斯庫多,也可以貼補你一些家常開銷。我知道你也很不容易。」 「我倒挺情願幫你,」桑丘說,「可不是為了貪財。我不是那種人,不然今天早上也不會把手裡的官職扔掉了。我要是當下去,不出六個月,我們家就能用金子砌牆,使銀盤子吃飯了。一來我不貪財,二來給國王的對頭幫忙豈不成了奸臣,所以,別說你不過是答應給我二百埃斯庫多,就是你在這兒當場遞給我四百,我也不去。」 「桑丘,你扔掉了什麼官職?」瑞科特問。 「一個海島上的總督。」桑丘回答,「老實講,那樣的海島可不是走兩三步就能碰上的。」 「這島子在什麼地方?」瑞科特又問。 「你問在哪兒?」桑丘回答,「離這兒也就是兩萊瓜,有個叫扒拉塌日軋的海島。」 「你算了,桑丘,」瑞科特告訴他,「海島都在海裡面,陸地上哪來的海島!」 「怎麼沒有?」桑丘不服,「告訴你吧,瑞科特老兄,我今天早上剛離開那兒,昨天還在那兒左右開弓盡意兒管事呢。可我還是甩手不幹了,我覺得當總督實在太懸乎。」 「當這官你撈到了什麼好處?」瑞科特問。 「就撈到一樣好處,」桑丘回答,「那就是,我總算明白自己管一群羊還湊合。要想靠這種官職發財,那就得豁出去不歇不睡,連飯也不能吃。好像海島上的總督都吃得很少;要是再有個大夫照看你的身體,那就更甭提了。」 「我不懂你說的是什麼,桑丘,」瑞科特告訴他,「我覺得你簡直是滿嘴胡話!誰會把海島交給你管呢?莫非世上找不到比你能幹的人當總督?算了,桑丘,你醒醒吧!我剛說了,想想到底是不是願意跟我去,幫我挖出藏好的財寶。老實告訴你,還不少呢,確實是一筆財寶。我剛說了,一定送給你一些,叫你好好過日子。」 「我也說了,瑞科特,」桑丘回答,「我不想去。不過,你放心,我決不告發你。但願你走運,咱們各走各的路吧。我很明白:正經得來,早晚丟光;非分之財,命也搭上。」 「我不想強求你,桑丘,」瑞科特說,「可我再問你一句:我老婆、女兒和舅子走的時候,你在村裡嗎?」 「我在,」桑丘回答,「我可以告訴你,那天你女兒真是漂亮極了,全村人都出來看她,說她是世上是漂亮的閨女。她一邊哭著,一邊擁抱自己的熟人、女友,還有所有去送她的鄉親,求大夥兒禱告上帝和聖母保佑她。她說得好傷心哪!連我這個不怎麼輕易流淚的人也忍不住哭了。說實在的,不少人真想半道上把她劫走藏起來,可是誰也沒動,誰敢違抗國王的命令呀!當時顯得最難過的就是那位闊少爺,你是認識的:堂佩德羅·格列高裡奧。都說他很喜歡你女兒。自從那閨女走了以後,村裡就再也沒見過他。大家還以為他跟在後面準備劫走她哩,可到如今音信全無。」 「我心裡早就揣摩上了,」瑞科特說,「猜想這位先生准是看上我女兒了。我可很清楚我的瑞科塔的為人,就是知道他喜歡她,我也不擔心。桑丘,你想必是聽過,摩爾女子跟正宗基督徒相愛成親的實在是太稀罕了。再說,依我看,我女兒看重的是篤信基督,不是談情說愛,她才不會搭理那位闊少爺的甜言蜜語呢。」 「上帝自有安排。」桑丘說,「不然,兩人都挺麻煩的。瑞科特老兄,我得走了。我打算今天晚上趕到我主人堂吉訶德那兒。」 「上帝保佑你,桑丘,我的好兄弟。我那些夥計也有動靜了,我們也得接著趕路。」 兩人緊緊擁抱,然後桑丘騎上他的灰驢,瑞科特拄起他的拐杖,就分道揚鑣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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