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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〇


  桑丘這回更是勇氣倍增,十分賣力,狠狠地抽來抽去,居然扒光了周圍的樹皮。他朝一棵山毛櫸猛抽一鞭子,還故意提高嗓門說:

  「死了參孫一人,大家也同歸於盡。」

  只聽鞭鞘颼颼、慘叫陣陣,堂吉訶德急忙聞聲而至,抓住韁繩擰成的鞭子對桑丘說:

  「桑丘老兄呀,萬一弄得不好,我倒是遂了心,你可就送了命,那誰來養活你的妻子兒女呀?杜爾西內亞可以等等,還會有更好的時機;我反正如願有期,完全能夠耐著性子熬幾天,等你什麼時候緩過勁兒來,咱們再一蹴而就,皆大歡喜。」

  「既然老爺您這麼吩咐,」桑丘回答,「那就太謝謝您的好意了。勞駕,請把您的外套給我披在肩上,我出了一身汗,可別著涼了。頭一次受笞刑的人都得防著這一著。」

  堂吉訶德照他的意思辦了,自己光著身子,給桑丘披上衣服。那人一覺睡到太陽老高才醒。兩人接著趕路,走了三萊瓜,碰見一個村子,便進去投宿。他們在一家旅店門口下馬。這回堂吉訶德算是認准了,沒再看成是什麼城堡,以及捎帶的壕溝、高塔、柵欄、吊橋之類。自從他吃了敗仗,遇事頭腦清楚多了;下面就會看到。人家把他們安排在樓下的房間,裡面按鄉間習俗,牆上掛著幾塊舊印花布當壁毯。其中有一幅手筆拙劣的圖畫,描繪海倫如何被劫,那個膽大妄為的來客如何把她從墨涅拉俄斯家裡帶走①;另一幅畫的是狄多和埃涅阿斯的故事,只見一艘三桅艦或三桅艇之類的船正向汪洋大海駛去,那位女王爬上高塔,揮動半截床單,像是在招呼那個溜之乎也的不速之客②。可以看出,畫中的海倫雖然被劫,可並不驚慌,反而做鬼臉偷笑;而美人狄多眼裡流出的淚珠足足有核桃那麼大小。堂吉訶德掃了一眼便說:

  「這兩位女士真是倒霉透了,沒能生在當今時代;我也夠不幸的,沒能趕上當初的年月。要是叫我碰上那兩位先生,特洛伊就不至於被焚燒淨盡,迦太基也不致毀於一旦。很簡單,只要我幹掉帕裡斯,自然就避免了一長串禍患。」

  ﹛① 這裡講的是希臘傳說中特洛伊戰爭的起因。﹜
  ﹛② 這裡講的是《埃涅阿斯紀》中狄多遭埃涅阿斯遺棄的情節。﹜

  「我敢打賭,」桑丘說,「用不了多久,家家酒鋪、旅店、客房、理髮館都會把咱們的戰功畫成故事掛起來了。不過我覺得還是換個高手好,別像畫這些玩意兒的那個畫家。」

  「說得對,桑丘。」堂吉訶德回答,「這個畫家就像那個烏韋達的奧爾巴內哈,人家問他畫的是什麼,他說:『畫出什麼,就是什麼。』比方他畫一隻公雞,就在底下寫上:這是一隻公雞,不然別人還以為是狐狸呢。桑丘呀,依我看,那個新近編出另一個堂吉訶德傳記的畫家也好、作家也好(反正都是一回事),就是這種畫出什麼、寫出什麼算什麼的角色。前些年京城有個名叫貓累餓的詩人,也是一路貨。他總是不假思索地回答別人的問題;比方有人問他:『天怒人怨』是什麼意思,他順口就說:舔肚人猿。算了,咱們別說這個了。桑丘,告訴我,你今晚還想吃一通鞭子嗎?是在屋裡呢還是在外頭?」

  「怎麼說呢?老爺,」桑丘回答,「按我的抽法,屋裡外頭都一樣。不過,我還是更喜歡去樹林裡。挺怪的,有那些樹做伴,我就不覺得那麼疼了。」

  「那今晚怕不行了,桑丘老兄,」堂吉訶德說,「乾脆你就養養氣力吧,等回到村裡再說。我看最遲後天也能到家了。」

  桑丘回答主人說隨他的便,不過就他本人而言,倒是更情願趁熱打鐵、乘風使船,完事拉倒;拖拖拉拉往往誤大事;嘴裡只管求上帝,手中大錘不能離;好話兩筐,不如好事一樁;天上的老鷹雖好,哪比到手的家雀。

  「至高的上帝呀,你少說兩句諺語吧,桑丘!」堂吉訶德喊道,「看來你又故態復萌①了。話要說得直截了當,別那麼拐彎抹角;我勸過你多少次了!照我說的做,你准能一本萬利。」

  ﹛① 原文是拉丁文。﹜

  「我也不知道自己這是什麼毛病!」桑丘回答,「不用順口溜就說不清道理,好像所有的道理只能靠順口溜道出。好吧,我往後儘量改就是了。」

  兩人的談話就這樣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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