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霧都孤兒 | 上頁 下頁
一〇


  「我只希望有一個帶獨立性的陪審團到我們所裡來呆上一兩個星期,」教區管事說,「董事會的各種規章制度很快就會把他們的傲氣全給打下去的。」

  「讓他們去受罪吧。」殯葬員回答說,同時表示贊同地笑著,希望讓那位憤怒的教區官員消消怒氣。

  班博先生脫掉頭上的翹邊帽,從帽頂裡掏出一方手絹來;用它擦去額頭上因為生氣冒出來的汗珠;他又戴上了帽子;然後轉向殯葬員,比較平靜地說:

  「那麼,那孩子怎麼樣?」

  「哦!」殯葬員回答說,「嗨,你知道,班博先生,我為貧民支付的稅款可是真不少啊。」

  「嗯哼!」班博先生說,「那麼?」

  「那麼,」殯葬員回答說,「我想既然我為他們付出了那麼多,我也便有權利從他們那裡獲得盡可能多的好處,班博先生;——因此——我想我自己領走那個孩子。」

  班博先生抓住殯葬員的一隻臂膀,把他領進屋裡去。索爾伯利先生和董事會一起關在一間小屋子裡過了約五分鐘,雙方談定就在那天晚上奧利弗·退斯特便將先同他回去,且看「是否如意」——在教區徒工的問題上,這四個字的意思就是,如果在短期試用中,老闆發現這孩子能幹不少活兒而又不需要吃很多東西,那他便將在議定的幾年中留下他,任意使喚他。

  當小奧利弗那天晚上被帶到「那些先生們」面前,被告知那天夜晚他便將作為一個一般的教區孩子離開習藝所,前往棺材鋪,同時被告知,如果他對自己的處境感到不滿,或膽敢再回到教區來,那他便將被送往海上,視情況或者被扔進海裡淹死,或者被敲破腦袋的時候,他根本沒有流露任何感情,因而使得他們一致公認他是個沒心肝的小壞蛋,吩咐班博先生立即把他帶走。

  說起來,雖然很自然,在人世的一切人中,惟獨董事會,一見到任何人在感情上稍微表現得麻木不仁便必會驚愕萬狀,義憤填膺,可這一回,他們可實在錯了。實際上最簡單的事實是,奧利弗並非缺乏感情,相反是感情過於充沛了;只是由於他一直受到的虐待使他越來越終日陷於陰鬱和麻木狀態之中。他一聲不響地聽著關於那決定他的終身命運的消息;而在有人把他的——拿起來並不費勁,因為全部東西都只是裝在一個半英尺見方、三英寸厚的牛皮紙包中的——行李放到他手中的時候,他把帽子拉下來蓋在眼睛上;再次拽著班博先生的袖口跟著這位教區官員前往另一個苦難的處所。

  班博先生心不在焉、不言不語地拉著奧利弗走了一陣;因為這位教區管事,和一般管事必有的表現一樣,一直揚頭挺胸地走著。那一天風很大,風吹起班博先生外衣的下擺,恰好顯露出他的漂亮坎肩和褐色的羊絨短褲,同時也把小奧利弗給整個包住。到了快要接近目的地的時候,班博先生這才想到現在應該低頭看一眼,如何能讓這孩子看上去挺好,能經受住他的新主人的挑剔。於是他便拿出一副適當的愛護和關心的神態來著手進行。

  「奧利弗!」班博先生叫道。

  「是,先生。」奧利弗用一種顫抖的聲音低聲回答。

  「別讓帽子蓋住眼睛,把頭抬起來,小先生。」

  奧利弗雖然立即照辦,用他那只空著的手的手背一抹眼睛,而當他抬頭看著他的領路人的時候,眼睛裡卻仍然含著淚水。在班博先生嚴厲地盯著他看著的時候,那淚珠更從他的臉頰上滾了下來,接著一顆又一顆的淚珠滾個不停。那孩子極力想忍住,但始終沒有用。他抽出拉著班博先生的另一隻手,雙手捂著臉,忍不住哭得眼淚順著下巴從他乾瘦的手指縫裡往外流。

  「哎呀!」班博先生大叫一聲,忽然停住腳步,惡狠狠地看著他領著的那個小東西。「哎呀!在我所見過的所有最最忘恩負義、最最乖張的孩子中,奧利弗,你可算得是——」

  「別,別,先生,」奧利弗低聲哭泣著說,緊抓著握住那根他十分熟悉的手杖的手,「別,別,先生;我一定學好,真的;真的,真的,我一定,先生!我還很小;我實在太——太——」

  「太什麼?」班博先生十分驚異地問道。

  「太孤單了,先生!我是這麼地孤單!」那孩子大叫著,「每一個人都恨我。哦!先生,請你別對我生氣!」那孩子用手在胸前拍打著,含著真正痛苦的眼淚看著他的同伴的臉。

  班博先生驚異地對著奧利弗可憐的、無可如何的神情看了一會兒,沙著嗓子哼了幾聲;然後咕噥了一句:「這討厭的咳嗽。」吩咐奧利弗擦乾眼淚,乖乖地聽話。於是,又一次抓住他的手,不聲不響領著他往前走去。

  那殯葬員剛剛關好店鋪裡的窗子,坐在和四周的情景恰相配合的昏暗的燭光下,正要記幾筆賬時,班博先生進來了。

  「啊哈!」殯葬員在一個字剛寫完一半時抬起頭來說,「是你嗎,班博?」

  「不是別人,索爾伯利先生,」教區管事回答說,「瞧,我把那孩子給你帶來了。」奧利弗鞠了一躬。

  「哦!這就是那個孩子,是嗎?」殯葬員說,把蠟燭舉過頭頂以便看清奧利弗的臉,「索爾伯利太太,你能不能賞光過來一下,我的親愛的?」

  索爾伯利太太從店鋪後面的一間小屋子裡走出來。她是一個瘦小的女人,穿著一身裹得很緊的衣服,一看就是一個潑婦。

  「我的親愛的,」索爾伯利先生恭敬地說,「這就是我對你說過的那個從習藝所出來的孩子。」奧利弗再次一鞠躬。

  「天哪!」殯葬員的老婆說,「他個頭兒可真小。」

  「是呀,他個頭兒是小點兒,」班博先生回答說,呆看著奧利弗,仿佛他沒有長得更大一些完全是他自己的錯,「他個子是很小,誰也沒法否認,不過他會長大的;索爾伯利太太——他會長大的。」

  「啊!我也敢說,」索爾伯利太太沒好氣地回答說,「靠著我們家的好吃好喝,他一定會長大的。看不出養個教區孩子有個什麼便宜,我可看不出;他們掙的總也抵不上吃喝上的花銷多。不過,男人們總認為自己什麼都懂。來吧!乾瘦猴兒,下樓去。」說著,殯葬員的妻子打開旁邊的一扇門,把奧利弗推下通往一個陰暗、潮濕的石頭地窖的一溜臺階,這裡是被叫做「廚房」的一個和煤窖相連的小間,裡面坐著一個衣服髒破的小姑娘,腳下趿拉著一雙破鞋,套著一雙破爛不堪的藍色線襪子。

  「來,夏洛特,」跟在奧利弗身後下來的索爾伯利太太說,「把給特裡蔔留下的那些雜碎拿一些給這孩子吃。特裡蔔從早晨出去到這會兒還沒回來,想來也不會再要吃了。我想這孩子沒那麼嬌嫩,定會願意吃的——是不是,孩子?」

  奧利弗一聽到說肉字便兩眼發亮,手腳發抖,恨不得馬上就能吃進嘴裡,止不住連連點頭。很快一滿盤雜亂的碎肉便擺在他的面前了。

  我真希望某些被酒肉撐得發嘔、飽食終日的冷血和鐵石心腸的哲學家們都來看看奧利弗大把抓起狗都不吃的美味碎肉的情景。我希望他們能看到奧利弗在饑餓的迫使下,以如何可怕的貪饞相,把那肉一塊塊撕開送進嘴中。在這裡只有一件事會更合我的心意,那就是看到那些哲學家,以同樣的胃口,也來吃和這相同的飯食。

  「行了,」當奧利弗吃完他的晚餐後,殯葬員的妻子說,她一直一聲不響驚愕地看著他吃著,擔心地盤算著他將來的胃口,「你吃好了嗎?」

  在他身旁已再找不到任何可吃的東西,奧利弗也便作出了肯定的回答。

  「那就跟我來吧,」索爾伯利太太說,拿起一盞昏暗的滿是油污的燈領著他又從臺階上上來,「你的床在櫃檯下面。我想,你不會在乎睡在棺材中間吧?你在乎不在乎也倒沒有多大關係,反正沒有別的地方可以讓你睡。快來吧,別讓我整夜在這兒陪著你。」

  奧利弗不再磨蹭了,他乖乖地聽從了他的新女主人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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