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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總而言之,我就這樣生活了很長時間,而且可以毫不誇張地說,對我所做的事情十分上心,兢兢業業,直到後來情況越來越明白,我的同鎮居民根本不會把我算入鎮上的公職人員之列,也不會給我一份說得過去的薪水,讓我掛個閒職。我的賬目,我可以發誓記得非常仔細,卻從來沒有人來核查過,更別說得到承認並且付款把賬結清了。不過,我也沒有在這事上更多費心。

  此後沒過多久,一個走街串巷的印第安人到我的鄰近地區一個有些名氣的律師家兜售籃子。「你想買只籃子嗎?」他問道。「不買,我們不需要籃子。」這家人回答說。「天哪!」印第安人一邊走出大門一邊嚷嚷道,「你這是想讓我們餓死嗎?」看到他的勤奮的白人鄰居們豐衣足食,當律師也就是把閒言碎語編織起來,就像變魔術一般變富了,混得有頭有臉的,這位印第安人於是心下尋思起來:我要幹點事情,我要編織籃子,這事我做得來。他以為把籃子編織出來就完成了自己的角色,隨後這個白人律師就理當掏錢買籃子了。

  他沒有看出來他必須把籃子編織得讓別人一看就想購買,或者至少讓別人從心裡認為值得購買,或者編織別的什麼讓人想購買的東西。我也編織過一隻籃子,還十分精美,但是我沒有把它擺弄得讓人覺得值得購置。可在我看來,我卻絲毫沒有覺得編織籃子是白耽誤工夫,也沒有琢磨如何編織才能吸引人們購買,而是琢磨著如何避免把籃子編成後賣掉。人們贊許並視為成功的生活,也僅僅是一種生活而已。我們為什麼要誇讚一種生活,讓另一種生活受到排斥呢?

  看出來我的同鎮居民不可能讓我在鎮政大樓裡有份差使,在別的地方也沒有幫忙幹活的位置,我於是必須調整自己,索性更加專注地把注意力轉向了森林,因為我對那裡更加熟悉。我下定決心立即開業,不再坐等通常使用的資本,就利用我已經具備的那點微不足道的小資本好了。我到瓦爾登湖畔去的目的不是要便宜地生活,也不是要昂貴地生活,而是要做點私事,別遇到這樣那樣的阻礙;也別因為缺乏小小常識,沒有什麼幹事業和做生意的才能,連幹點私事都不成,反倒讓人看見慘兮兮的,當一回傻子。

  我一直渴望獲得各種嚴格的做買賣的習慣;這些習慣是每個人不可缺少的。倘若你的生意是與天朝帝國[17]打交道,那麼在某個塞勒姆的港口海岸旁邊置辦一間會計室,就足以應付了。你可以把本國生產的各種產品出口,把真正的土產品輸出,許多冰、松木和一點花崗岩,都是本土材料生產的。

  這些東西轉手就是好買賣;事無巨細,事必躬親;領航員、船長、貨主和包銷者集於一身;既買又賣,管理賬目;閱讀每封收到的信,撰寫或者閱讀每封寄走的信;日夜監督進口產品卸貨;同時在海岸各處都有你的身影——因為最富有的貨船總是在澤西海岸卸貨的——自己做自己的電報員,不知疲倦地瞭望地平線,把在海岸附近停泊的過往船隻一一講出來;有條不紊地把貨物發出去,為一個遙遠而難以飽和的市場供貨;不斷補充自己,瞭解市場情況,看看哪裡會發生戰爭,哪裡會有長久的和平,估計貿易和文明的種種走向——利用一切探險活動的結果的有利條件,使用新的航道和一切航海技術的改進之處——海圖要研究,弄準確暗礁和新燈塔和浮標的位置,對數圖表要一次又一次地校正,因為某個計算者的錯誤往往會讓船隻在岩石上撞得粉碎,無法順利到達安全的港灣——那就是拉·貝儒斯[18]的命運了——要跟上宇宙科學的步伐,要研究所有偉大的發現家和航海家、偉大的冒險家和商人的生平,從古代漢諾[19]和腓尼基人到我們現代人;最後,時刻把庫房裡的貨物記清楚,要知道如何權衡得失。調動一個人的各種官能是一種勞動——像利潤和損失的問題,利息的問題,扣除皮重計算的問題,諸如此類的問題都要心中有數,需要廣博的知識才能應付裕如。

  我已想到瓦爾登湖會是一個做買賣的好地方,不僅因為鐵路暢通和貯冰的生意;它還有一些有利條件,儘管說出來也許不是明智之舉;它是一個良好的貿易站和基地。沒有涅瓦河那樣的沼澤需要填埋,不過你必須到處張羅著打樁。據說,涅瓦河的一場洪水,有西風肆虐,加上冰塊,會把聖彼得堡從地球的表面沖刷得無影無蹤。

  由於這樁生意投入運轉沒有通常意義上的資本,因此從哪裡可以弄到物質支持的問題並不容易解決,頗費躊躇,可是幹這樣的事情又少不了經費。還是馬上回到這種實際問題上吧,比如衣服,也許我們置辦衣服更多的時候是受標新立異的驅使,受世人觀點的左右,忽略了衣服的真正用處。讓有工作做的人回憶一下穿衣服的目標吧,首先,是保證維持生命的體溫,其次是在社會的現況中把赤條條的身子包裹起來,而後他便可以權衡一下有多少必須和重要的工作可以完成而用不著往衣櫃裡添置衣服。國王和王后的每一套衣服只穿一次,儘管衣服是由陛下的某個裁縫和縫紉工量身縫製,他們卻並不懂得穿上合身衣服有多麼舒服。他們好比特洛伊木馬披上了乾淨的衣服。

  我們的衣服卻每天與我們朝夕相處,形影不離,穿在什麼人身上盡顯什麼人的性格,於是我們捨不得把它們扔掉,總是一拖再拖,像對待醫療器械一樣,態度之嚴肅,仿佛是與我們的身體分別。沒有人會因為穿了帶補丁的衣服而讓我覺得他低人一等;然而我十分清楚,一般說來,人們更想穿時尚的衣服,起碼想穿乾淨和沒有補丁的衣服,這種心情遠遠超出對擁有一顆健全良心的重視。然而,即使衣服的破洞沒有縫補上,讓人看出來的最大缺點也不過是不拘小節,不修邊幅。有時候,我用這樣的眼光測定我的熟人朋友——誰有勇氣穿一條膝蓋上補了一塊補丁或者只是多了兩條縫的褲子?多數人看樣子都相信,如果他們穿了補丁衣服,他們生活的前程就會因此毀掉。他們拖著一條殘腿在鎮上一瘸一拐,遠比穿這一條破褲子更容易做得出來。屢見不鮮的是,一位紳士在一場事故中弄壞了腿,把腿接上就是了。

  但是,倘若他腿上的褲子在事故中弄破了,卻得不到補救。因為他考慮的不是真正應該體面的東西,而是讓別人十分看重的東西。我們認識的人寥寥無幾,認識的衣服和褲子卻多不勝數。你給稻草人穿上你的最後一件衣服,你不穿衣服站在一旁,有誰不立即向稻草人行禮嗎?前天,我路過一塊玉米地,在一根穿衣戴帽的樁子旁邊,我認出了那塊農田的主人。他比我上一次看見他時顯得更有點風雨摧折的樣子。

  我聽說過,一隻狗會對著所有衣冠整齊的陌生人汪汪吠叫,卻很容易被一個赤身裸體的小偷哄得一聲不響。人們倘若不穿衣服還能多少保持各自應有的身份,這是一個非常有意思的問題。如果大家身上一絲不掛,你敢保證你能說得出身邊文明人中間誰是最尊貴的人嗎?法伊佛夫人周遊世界,從東向西一路走來,已經快到了亞洲境內的俄羅斯,即將去拜謁當地要人之際,她覺得需要脫掉旅行服裝另換行頭了,因為她「眼下到了一個文明的國度,而文明國度的人是要根據穿戴評價人的」。就是在我們盛行民主之風的新英格蘭各城鎮,一個人一下子有了錢,只要人前人後西裝革履,行頭齊全,也會贏得幾乎每個人的尊敬。不過,對這樣的尊敬認可的人們,為數眾多,都是一些根本沒有開化的人,倒是需要給他們派一個傳教士去。再說,縫紉衣服,你可以說是一種無休無止的活兒;一件女人衣服,至少可以說,是永遠做不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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