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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多數人看起來都沒有好好想一想房子到底是什麼東西,本不該窮困卻實際上一輩子潦倒,這只是因為他們一心想得到一座房子,和鄰居攀比一下。仿佛一個人只能穿戴裁縫給他裁剪的外衣,或者,一步步遠離了棕櫚葉帽子或土撥鼠皮帽子,他就只有抱怨時代艱辛的份兒,因為他沒錢給自己購置一頂皇冠!發明一座比我們居住的房子更加方便更加豪華的房子是可能的,但是所有的人都承認那種房子人們買不起呀。難道我們應該總是琢磨如何弄到這些東西,而不應該有時滿足於少獲取一些東西嗎?那些受尊重的公民,如此一本正經地為人師表,言傳身教,卻告訴年輕人需要在老死之前就置辦多少雙多餘的黑亮的皮鞋、雨傘和空閒的客房招待空閒的客人,這應該嗎?

  我們的家具為什麼不可以像阿拉伯人或者印度人的家具那樣簡單呢?我想到那些民族的救星,我們一貫把他們尊為天上派來的天使,給人類帶來神聖的禮物,卻怎麼也看不到他們身後還緊跟著什麼隨員,看不到他們的滿載時髦家具的車輛。或者,有人說我們在道德上和智商上既然比阿拉伯人高出一籌,我們的家具就應該比他們的更加複雜,我要是聽之任之,這不是一種奇怪的縱容嗎?

  目前,我們的家裡塞滿了家具,被家具弄得髒亂不堪,一個好主婦只好把大量髒東西打掃進灰塵窟窿,不能把早上的活兒放在一邊不管。早上的活兒啊!在奧羅拉[30]的朝霞裡,在門農[31]的音樂裡,這個世界上的人早上的活兒應該是什麼呢?我的桌子上擺著三塊石頭,我驚訝地發現它們每天還需要我把灰塵清除一下,而我心裡的家具還沒有清除灰塵,於是我頓時感到厭惡,忍不住就把它們從窗戶扔出去了。這麼說來,我如何能夠擁有一所帶家具的房子呢?我寧願待在空曠地裡,因為灰塵不會落在野草上,除非人來踐踏地面。

  貪圖奢侈,揮霍成性,正是這種人開了時尚之風,於是成群的人亦步亦趨地跟風亂跑。一個旅客在一所一所最好的房子前停下來,聽人家說房子不同一般,很快發現的確如此,因為店主們勸說他做一個薩達那帕勒斯[32],如果他接受了他們的好意,那他很快就會完全失去男子氣概。我認為,我們在火車車廂裡寧願把錢花在奢侈上而不願意把錢花在安全和方便上,結果危險重重,車廂成了現代客廳,擺著軟睡椅和軟睡榻,裝飾了遮陽窗簾,還有上百種別的東方情調的東西,統統照搬到我們西方來享用,其實那是為天朝帝國的後宮妻妾和柔弱女子發明的,約拿單[33]若是聽說了這些名字都會無地自容的。我寧願坐在一個南瓜上,廝守一個大南瓜,也不想爭搶一個天鵝絨墊子。我寧願坐擁一輛牛車,來去自由,也不願意乘坐一輛想入非非的遊覽列車飛向天堂,一路上呼吸著污濁的空氣。

  在蠻荒時代,人類生活簡單而赤裸,在大自然中依然算得上一個匆匆過客,至少還看得出這樣生活的好處。他吃飽喝足,恢復元氣,以圖重新上路。可以說,他居住在這個世上的帳篷裡,或者跋涉峽谷,或者穿越平原,或者攀登山頂。可是,看吧!人們已經成為他們自己的工具了。那個肚子餓了便獨立地摘下果子的人成了一個農人,而站在樹下棲身的人則成為一個家庭主婦[34]。我們不再搭起帳篷過夜,而在大地上安家落戶,把天堂忘在了腦後。我們信奉基督教,只是把它當作了改善農業的一種方法。

  我們為這個世界修建宅第,為另一個世界修造墳墓。最美好的藝術作品都是表現人類掙脫這種狀況,為自身的自由而鬥爭,但是我們的藝術作用卻是把這種低級的境遇營造得舒舒服服,而讓更高的境界忘諸腦後。在這個村子裡,實際上沒有美術作品的立足之地,即便有什麼作品已經傳給我們,也會因為我們的生活、我們的房子和街道,沒有合適的底座讓它們安身。我們沒有一枚釘子懸掛圖畫,沒有框架裝起英雄和聖人的雕像。

  我一想到我們的房子如何建造和如何付費或者根本付不起費,房子內部的經濟又是如何對付和維持,就不禁會惴惴不安,擔心客人讚賞壁爐上的小擺設時腳下的地板會坍塌,讓他一下子掉到地下室,穿過世俗的地基,落在某個堅實和誠實的地方。我不能不看到,這種所謂富有和文雅的生活是一種向上跳躍的東西,而我怎麼也無法欣賞點綴其間的藝術,因為我的注意力全部被跳躍吸引住了;因為我記得僅僅由於人的肌肉可以促成的最了不起的真正跳躍,根據記錄,是某些流浪的阿拉伯人完成的,據說他們能夠跳離地面淨高二十五英尺。

  沒有人為的支持,人跳到這樣的高度一定還會落回地面的。我因此忍不住首先要向擁有這樣不合適的產業的業主提問的是,誰在支持你呢?你是九十七個失敗者中間的一個,還是三個成功者中的一個?請回答我這些問題,然後我也許看一看你那些華而不實的玩意兒,也許可以發現它們的裝飾價值。車子套在馬的前面既不漂亮,也沒有用處。我們用美麗的東西裝飾我們的房子之前,房子的牆壁必須鏟掉一層皮,我們的生命必須剝掉一層皮,美麗的家務管理和美麗的生活是必須打下的基礎:現在,美的趣味大部分是在戶外培育的,不需要房子,也不需要管家。

  老約翰遜[35],在他的《奇跡造就天意》一書中,講到了這個城鎮的第一批移民,他與他們是同時代人,讓我們瞭解到「他們在山坡旁挖土掘洞,做他們自己最初的棲身之處,把土覆蓋在木頭上面,在最高的一側依靠泥土生起煙火」。他還說,他們沒有「為自己修造房子,需要等待土地,上蒼保佑,給他們帶來麵包喂飽肚子」,可是第一年的收成偏偏不好,「他們被迫在一個漫長季節裡節衣縮食」。

  新尼特蘭省[36]的秘書一六五〇年用荷蘭語寫下一些文字,給希望到那裡佔有土地的人提供資料,講述了一些更特殊的內容:在新尼特蘭的那些人,尤其是在新英格蘭的人,一開始沒有財力按照他們的意願修建農場住房,只好在地上挖一個四方坑,像地窖的樣子,六七英尺深,長和寬符合他們的意思就行,坑內用木頭把所有牆壁護住,又用樹皮或者別的代用品把木頭擋上,不讓泥土從縫隙進來;這種地窖的地上鋪了木板,地窖頂用護壁板做成天花板,圓材屋頂陡直隆起,用樹皮或者綠草皮把圓材覆蓋,這樣他們可以全家人在裡面乾爽而溫暖地生活兩三年或者四年,而且不難理解的是,這些地窖裡需要隔出一些小隔間,隔間多寡由家庭大小決定。新英格蘭富有的頭面人物,在殖民地初創時期,居住在這樣最早的房子裡有以下兩個原因:首先,不為修建住房浪費時間,造成下一季糧食不夠吃;其次,不讓他們從祖國招徠的大批窮苦勞動人民感到洩氣。三四年之後,鄉村變遷,適合農業生產,他們才為自己建造漂亮的房子,造價在幾千元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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