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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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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向我講述加利福尼亞和得克薩斯,講述英國和印度,講述某某大人——講述佐治亞州或者馬薩諸塞州,所有這些都是轉眼即逝的現象,我聽得不耐煩,隨時都想從他們的院子逃走,像馬穆魯克[14]省督一樣。我喜歡保持本色——不願意花裡胡哨,招搖過市,搶佔風頭,哪怕是我可以和宇宙造物者一起行走也不願意——不願意生活在這個躁動的、緊張不安的、熙熙攘攘的、雞毛蒜皮的十九世紀,而喜歡站著或者坐著進行思考,聽憑這個世紀快快過去。人們在慶祝什麼呢?他們都是安排委員會的成員,隨時期待別人來訓話。上帝僅僅是日子的主席,韋伯斯特[15]是他的演說家。 我喜愛權衡、對付並且走近那些最強烈最合理地吸引我的東西——不會吊在秤桿子上試圖把重量稱得輕一些——不會假設一種情況,而要按照情況的本來面貌做事;我只在我能認識的小路上旅行,因為在這種小路上沒有什麼力量能夠阻攔我。沒有打下堅實的基礎之前就開始修建拱洞,這不會讓我感到滿足。我們還是別在危險的拱圈上玩懸乎的好。每處地方都有一個堅實的底兒。我們在書裡看到,有個旅行家向一個孩子打聽,他前面的沼澤地是否有一個堅實的底兒。 那個孩子回答說,沼澤地是有底兒的。但是,眼看著旅行者的馬匹往下陷,陷到了馬肚帶了,他於是對那孩子說:「我聽你說這個沼澤地是有底兒的。」「沒錯,有底兒的,」孩子回答說,「可是你還沒有到達一半深呢。」社會的沼澤地和流沙也是這樣的;不過只有活到老年的孩子才懂得這點。只有在某種千載難逢的機遇裡把所想的東西說出來或者付諸實踐,那才叫好呢。有人愚蠢地在板條和灰漿泥的牆上釘釘子,我不會做這樣的人;我要是幹了這樣的事情,我夜裡定會難以入睡的。給我一把錘子,讓我把牆上的紋路摸一摸。別依靠表面上的泥漿。把釘子釘在吃得住釘子的地方,釘得結結實實,你能在夜裡醒來時對自己幹的活兒感到心滿意足——就是繆斯女神看見了,你也不會感到難為情。這樣做上帝才會保佑你,也只有這樣做上帝才幫得上忙。每一個釘子在宇宙這架機器裡都應該是一個零件,這樣你才能繼續發揮作用。 我寧願得到真理,愛情啦,金錢啦,名聲啦,都在其次。我坐在一張餐桌旁邊,餐桌上擺滿了珍饈瓊漿,招待得十分熱情,但是惟獨沒有真誠和真理;那我從這種款待不周的餐桌上離去仍會感到饑腸轆轆。這樣的招待如同冰一樣寒冷。我認為不需要用冰塊再給它們降溫了。他們告訴我酒的年代和釀酒的名聲;但是我想到了一種更古老、更新潮、更純粹的酒,一個更光榮的釀酒時代的產品,可他們沒有得到,花錢也買不來。風格、房子和庭院以及「娛樂」,對我來說,都是無所謂的事情。我訪問過一個國王,可是他讓我在過廳裡等待,行為舉止不像一個懂得款待客人的人。我的住地附近有一個人住在一棵空心樹裡面。他的行為舉止像一個真正的君王。我要是去訪問他,應該會得到更好的招待吧。 我們坐在客廳裡要等待多久,遵守無聊的陳腐的道德,讓任何工作都變得不得要領多久呢?仿佛一個人每天一開始都要痛苦很久,雇用一個人來給他耕種土豆;下午出去實踐基督教的溫順和仁慈,事先還準備了許多良好的願望。考慮一下中國的傲氣和人類停滯不前的自滿吧。這一代人為自己成為名門望族的最後一代,難免感到沾沾自喜;在波士頓、倫敦、巴黎和羅馬,想到這一代的悠長的血統,看得出它還在訴說它在藝術、科學和文學方面的進步,感到十分滿意。 各種哲學協會的記錄不難找到,關於偉人的公開的溢美之詞比比皆是!好樣的亞當對自己的道德很是欣賞。「是的,我們做出了偉大的業績,歌唱神聖的讚歌,它們將會永垂不朽」——也就是說,只要我們記得住它們,它們才能不朽。亞西利亞[16]的博學的社團和偉人——他們現在在哪裡呢?我們是多麼年輕的哲學家和試驗家啊!我的讀者中,還沒有一個是生活過整個人生的。在人類生活中,這些也許只是春季的月份。即使我們生了七年的疥瘡,那麼我們在康科德還沒有見過十七年的蝗災。 我們知道地球有一層薄薄的殼兒,我們就生活在這層薄殼兒上。大多數人都沒有深入過地球表面六英尺,也沒有跳上去六英尺。我們都不知道我們在哪裡。還有,我們在我們的時間裡有一半時間在熟睡。但是,我們很看重我們的智慧,在地球表面擁有一個健全的秩序。真的,我們是深刻的思想者,我們是胸懷大志的精靈!我站在森林的地上,腳下有一隻蟲子在松針間爬行,想方設法躲避我的視線,我於是問自己為什麼它會有這些謙遜的思想,想要躲開我,我也許是一個心懷恩賜的人,告訴它的群體一些可喜的消息;由此我想到那位更偉大的心懷恩賜的主,大智者,也站在一旁審視我這個人蟲呢。 新奇的東西源源不斷進入這個世界,我們卻容忍不可思議的無聊。我只需要提醒一下,在大多數最開明的國度裡,我們還在聆聽什麼樣的佈道就足夠了。這世間有歡樂和憂愁這樣的字眼,可是它們都是讚美詩的複句,用鼻音吟唱,因為我們只相信平庸和下賤。我們以為我們只要換一下衣服就好了。據說,大英帝國是非常龐大非常令人仰慕的,而且美國也是一流的強國。我們每一個人背後都在潮起潮落,這潮水能夠把大英帝國像小木片一樣漂浮起來,如果每個人在內心記住的話。誰敢說十七年的蝗災不會平地而生呢?我生活其中的這個世界的政府,不像英國政府那樣,不是在午餐後喝著酒閒聊的工夫就組建起來的。 我們體內的生命像河流裡的水。今年也許河水猛漲,水位高得人們從來沒有見過,把乾枯的高地都淹沒了;甚至這一年也許是多事之秋,會把我們的所有麝鼠全都淹死了。我們不總是在乾燥的土地上居住。我看見深入內地的河岸在很遠古時,遠在科學還沒有記錄它們的洪災之前就受到河流的沖刷。每個人都聽說過在新英格蘭盛傳的那則故事,說的是一隻強壯而美麗的蟲子,從一個蘋果木舊餐桌的幹板子裡鑽出來。 且說這張餐桌已經在農人的廚房裡熬過了六十多年了,先是在康涅狄格州,後來到了馬薩諸塞州——可是那個蟲卵在活著的蘋果樹裡存活了更多的歲月,這從樹的年輪上是看得出來的;這蟲子在裡面啃咬,好幾個星期在外面聽得清清楚楚,也許是受了一個甕盆的熱力從蟲卵裡孵化出來的。誰聽了這樣的故事,能不增強復活和不朽的力量,信心大增呢?誰知道如此美麗的長著翅膀的生命,它的卵子竟在社會的僵死乾枯的生活裡熬了幾十年,還裹在一層又一層的木頭心裡,一開始是綠色的活樹,然後是漸漸風乾的墳墓一樣的殼子裡——也許這時在木頭裡啃咬了好多年,坐在喜慶餐桌邊的這家人才聽到響聲,大感意外——再後來便是出人意料地誕生於社會最不起眼、轉手出賣的家具裡,最終享受到它完美的夏天的生命! 我不是說約翰或者喬納森[17]能夠認識到這一切;只是說時間儘管流逝,卻永遠製造不出黎明的那個明天,就具備這樣的性質。讓我們的眼睛失去光亮的光明,對我們來說就是黑暗。只有我們醒來的那天,黎明才是黎明。黎明到來的日子會越來越多。太陽只是早晨的一顆星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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