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我們 | 上頁 下頁 |
| 五 |
|
|
|
▼記錄四 野人與氣壓計 癲狂 如果 直到不久前,我覺得生活中的一切都很清楚(難怪我特別喜歡用「清楚」這個詞語)。但今天……我搞不清楚了。 首先:我真的就像她所說的那樣被安排到112號禮堂。雖然這個概率是 1500/10000000=3/20000 1500是禮堂的數字,10000000是號碼的數字。 其次……還是讓我按照事情發生的先後順序進行講述吧。 禮堂——一座巍峨的沐浴在陽光中的半球形的玻璃建築,裡面是排成一圈圈的圓乎乎的高貴的刮得光禿禿的腦袋。我忐忑地看著周圍。我知道我在尋找玫瑰色的月牙兒——O甜美的雙唇——在藍色制服的浪潮中。某個人白森森的牙齒閃耀著光芒,就像……不,不是她。O要到當晚二十一點才會來。我希望和她見面,這是非常天經地義的事情。 鈴聲響了。我們起立歌唱眾一國的讚美詩。然後,舞臺上傳來留聲機演講者的聲音,它的金色喇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親愛的號碼們!我們的考古學家最近挖掘出了一本二十世紀的書,在書中作者講述了一個野人和一個氣壓計的故事。野人發現每一次氣壓計顯示『下雨』時真的會下雨。因為他希望下雨,於是他就從管裡取出分量剛好的水銀,讓氣壓計一直顯示『下雨』。」(在屏幕上出現了一個以羽毛為服飾的野人,正把水銀給取出來。全場哄堂大笑。)「你們在笑,但難道你們不覺得那個時代的歐洲人更加滑稽可笑嗎?就像這個野人一樣,歐洲人想要『下雨』——大寫的『雨』,代數意義上的雨。但他所做的一切,就只是像一隻瘸腿的落湯雞一樣傻傻地站在氣壓計前面。這個野人至少更有勇氣、活力和邏輯,即使只是原始的邏輯。他能探索出因果之間的聯繫。將水銀取出,從而得以踏上康莊大道的第一步……」 這時(我要重複一遍,我所寫的這些內容毫無隱瞞)——從高音喇叭裡流出的生命之泉似乎根本無法浸潤滋養我。突然間我覺得來到這裡根本沒有意義(為什麼會「沒有意義」呢?而且因為我是被安排到這裡的,我怎麼能夠不來呢?)我覺得一切都很空虛,毫無內容,只是一具空殼。當我強打精神再將注意力集中起來時,留聲機演講者已經開始說到主題了:我們的音樂,數學作曲(數學家是因,而音樂是果)。他正在講述最近剛發明的自動音樂機。 「只需要轉動這個把手,你們當中的任何人就能夠在一小時內演奏出三首奏鳴曲。但想想,這件事耗費了你們的祖先多少精力!他們只能夠拼命折磨自己以追求靈感去進行創作——靈感,一種未知的癲狂的形式。在此我將把他們的作品向你們作最生動的展現:二十世紀的斯克裡亞賓①。他們把這個黑匣子(舞臺的幕布被掀開,展現出最古老的樂器)叫作『三角鋼琴』,或『皇室鋼琴』,而這只是再一次表明他們的音樂是多麼……」 ﹛①亞歷山大·尼古拉耶維奇·斯克裡亞賓(Alexander Nikolayevich Scriabin,1871—1915),俄國作曲家、鋼琴家。﹜ 這時候我又走神了,或許是因為……是的,我承認,是因為她,I-330,走到了那台「三角鋼琴」的旁邊。我想我只是因為她突然在舞臺上出現而被嚇到了。 她穿著古時候的稀奇古怪的禮服:一襲緊身的黑色長裙,映襯出她赤裸的肩膀和胸部的白色肌膚,還有那溫暖的陰影,隨著呼吸在微微地顫動,還有那耀眼的幾乎讓人感到恐懼的白森森的牙齒…… 她向坐在底下的我們露出一個微笑——咬著嘴唇的微笑,然後坐了下來,開始進行演奏。那是一段野蠻的痙攣般的雜亂無章的曲子,就像那時候的人的生活——絲毫不符合理性的刻板的方式。當然,我身邊所有的人都笑了,這麼做是對的,只有少數幾個人……但為什麼連我也……我? 是的,癲狂,一種精神的病態,痛苦……緩慢的甜蜜的痛苦——你被咬了一口——你會渴望被咬得更深更疼。然後,太陽,不是我們的太陽,不是那個藍色的水晶一般的透過玻璃磚塊散發著柔和光芒的太陽,不是——而是一個狂野的奔騰的炙熱的太陽——你所有的衣服都被脫光,被撕成了碎片。 我旁邊的那個號碼看了看左邊,看了看我,然後哼了一下。不知怎的,這個生動的記憶一直留在我的腦海裡:他的嘴唇上冒出一個小小的唾沫泡泡,然後破了,讓我驚醒過來。我又恢復了自我。 和所有其他人一樣,現在我聽到的只有莫名其妙的急促的叮叮咚咚的聲音。我哈哈大笑起來,心裡覺得松了口氣,一切都很簡單。那個機靈的留聲機演講者非常生動地為我們描繪了原始時期的圖景,僅此而已。 接著,我聆聽了我們的當代音樂,噢,多麼美妙!(它被放到最後進行演奏作為對比。)將無窮級數進行會聚與發散的通透絢麗的手法、以泰勒與麥克勞林公式為基礎的合成和絃、音調飽滿的堂皇激昂的《畢達哥拉斯的褲子》、通過將衰減的震動、生動的節拍與弗朗霍夫的間歇線條相結合而營造的哀傷的旋律——就像對星球進行光譜分析……這真是何其壯觀!多麼堅不可摧的可預測性!古代人的音樂是多麼任性可悲,全然由狂野的幻想所主宰…… 和往常一樣,我們四人一排秩序井然地穿過禮堂幾座寬闊的大門。那個熟悉的佝僂的身影一掠而過。我懷著敬意鞠了一躬。 O一個小時後就會來。我覺得很開心興奮。回到家裡後我匆匆趕到辦公室,交出我那張粉紅色的票據,收到了允許我放下百葉窗的許可證。只有在性愛日才能得到這一權利。在其他時間,我們必須生活在透明的似乎與閃閃發亮的空氣融為一體的牆壁後面——別人總是看得見我們,我們總是沐浴在光明中。我們彼此之間沒有事情隱瞞。而且,這會讓守護者們艱難而神聖的任務變得輕鬆一些。要是不這麼做,天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呢?或許正是因為古代人那些奇怪的不透明的住宅使得他們產生了牢籠的心態。「我的家就是我的城堡。(原文如此)」多麼荒謬的想法! 二十二點的時候我放下百葉窗,與此同時,O進來了,呼吸略顯急促,將她那粉紅色的雙唇和她那張粉紅色的票據交給了我。我將票根撕開——無法讓自己掙脫她那粉紅色的雙唇,直到最後一秒鐘——二十二點十五分。 然後,我給她看了我的筆記,談起了正方形、圓柱體和直線的美(我想我講得很精彩)。她專注地聽著,臉色是那麼緋紅嫵媚,突然間,一滴眼淚從那雙藍色的眼眸中掉落下來,然後第二滴、第三滴,掉落在打開的那頁筆記上(第7頁)。墨水化了。現在我得把那一頁謄寫一遍。 「親愛的D,要是你——要是……」 要是什麼呢!要是……她又要說起關於孩子的事情嗎?或許是某件新鮮事兒——關於……關於另一個人?但這將……不,這實在是太荒唐了。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