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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


  ▼記錄十六

  黃色 二維的影子 無可救藥的靈魂

  我什麼東西也沒寫,已經有好幾天了,至於到底有多少天我不知道。所有這些天都只是一天。所有這些天都只有一個顏色——就像炙熱的黃沙。連一個影子也沒有,沒有一滴水……只有延綿無盡的黃沙。沒有她,我活不下去,但是,從她如此匪夷所思地從古屋裡消失的那天起,她就……

  那天之後我只見過她一面,是在每天散步的時候。是兩天還是三四天前的事了——我不知道。所有這些天都只是一天。她一閃而過,在一秒鐘裡填補了黃色的空虛的世界。那個佝僂的S和那個瘦得像一張紙的醫生手挽著手和她並肩走著。還有第四個人——我只記得他的手指:它們從他的制服袖口裡滑出來,就像一簇放射線,瘦得出奇,白皙而修長。I-330朝我招手示意。越過身邊那個人的頭,朝那個有著纖細手指的人說了些什麼。我聽到了「統一號」這三個字。那四個人都在看著我,然後他們消失在灰藍色的天空,然後——又是那條黃色的乾燥的馬路。

  那天晚上,她將拿著一張粉紅色的票據來看我。我站在指示器前面懇求著,溫柔地又不忿地點擊了按鍵,白色方框上出現了I-330這個號碼。門砰的一聲關上了,淺色的、高大的、玫瑰紅色的、黝黑的號碼從電梯裡魚貫而出,四面八方的百葉窗都放了下來。她不在。她沒有來。

  或許就在這一刻,剛好二十二點,我正在寫這篇記錄的時候,她正閉著眼睛,肩膀靠在某個人的身上,站著和某個人說話。「汝喜歡……?」她在對誰說話?他是誰?那個長著放射線般的手指的人?還是那個嘴唇厚嘟嘟的唾沫四濺的R?還是S?

  S……為什麼我最近老是聽到他那就像正踩過一個水潭的單調的腳步聲呢?為什麼這幾天他就像影子一樣跟著我?在我面前,在我旁邊,在我身後——一個灰藍色的二維的影子。其他人穿過這個影子,踩在影子上,但它一直在那裡,被一根看不見的臍帶和我綁在一起。或許這根臍帶就是她——I-330?我不知道。或許守護者們已經知道我……

  假如我告訴你:你的影子在看著你,一直在看著你。你明白我在說什麼嗎?突然間,你會有最奇怪的感覺:你的手不是自己的,它們在和你作對。我經常發現自己在古怪地揮舞著雙手,無法和我的腳步同步。又或者,突然間我發現我必須往後看,但無論我怎麼努力,我的脖子僵住了,被鎖住了。我跑啊跑,越跑越快,我的後背感覺到——我的影子在我的身後跑得更快,沒有出路,根本無處可逃……

  我終於獨自一人在房間裡。但又有事情發生了——那部電話。我拿起話筒,「是的,請找I-330。」我又聽到話筒裡傳來沙沙聲,有人在過道裡走動,走進她的房間——然後靜了下來……我扔下話筒——我再也不能忍受下去了。我必須跑去那兒,跑到她身邊。

  這件事發生在昨天。我匆忙趕到那裡,徘徊了大約一個小時,從十六點到十七點,在她居住的房子附近。號碼們從我身邊經過,一排接著一排。數千雙腳有節律地在踏步,像一只有著數百萬雙腳的怪物搖搖擺擺地走過。只有我是獨自一人,被一陣風暴吹到一座荒島上,用我的眼睛在灰藍色的海洋中尋找著,尋找著。

  現在,隨時隨地,我都會看到那雙直挑太陽穴的帶著嘲諷意味的眉毛、那雙黑漆漆的心靈之窗,和裡面那個熊熊燃燒的壁爐與令人不安的陰影。我會直接走進裡面,我會說:「你知道,沒有汝我活不下去。為什麼,那個時候……」我會用那個溫馨熟悉的「汝」——只有「汝」。

  但她沉默著。突然間,我聽到了沉默。我不知道音樂塔在播放什麼,我意識到已經過了十七點,其他人都走了,只剩下我一個人。我遲到了。在我身邊——一座玻璃沙漠,被黃色的太陽淹沒。在光滑的玻璃人行道上,就像在水裡一樣,我看到閃閃發亮的牆壁上下顛倒地懸吊著,我自己也滑稽地被倒吊著,頭朝下腳朝上。

  我得趕快行動,就是現在,到醫務所弄一張病假證明,否則他們會把我帶到……但或許那會是最好的結局?待在這裡,平靜地等到他們發現我,然後把我帶到行動部門——讓一切得以終止,一切會立刻得到救贖。

  一陣輕微的沙沙聲,然後一個佝僂的身影出現在我面前。我不用去看就察覺到那兩把鐵灰色的手鑽正鑽進我的腦袋。我勉強擠出最後的微笑,說道——我總得說點什麼——「我……我得去醫務所。」

  「到底出什麼事了?為什麼你會站在這裡?」

  我仍然滑稽地上下顛倒地被倒吊著,保持著沉默,因為羞愧而感到全身發燙。

  「跟我來。」S厲聲說道。

  我順從地跟在他身後,擺動著我那雙可有可無的陌生的胳膊。我無法抬起眼睛。我一路走過一個瘋狂的上下顛倒的世界:有幾部奇怪的機器,底座朝上,人都上下顛倒地貼在天花板上,在下方,在最底下,天空被鎖在人行道厚厚的玻璃裡面。我記得,我最討厭的事情就是:在我生命的最後一刻,我所看到的一切都是荒唐的上下顛倒的不真實的狀態。但我根本沒辦法抬起眼睛。

  我們停了下來。我的面前出現了一道樓梯。再走一步,我將會看到穿著白大褂的人員,那個巨大的沉默的氣鐘……

  我終於竭力掙扎著將視線從腳下的玻璃移開,突然間,「醫務所」這三個金色大字迎面而來。即使到了這一刻,我甚至都沒有去思考為什麼他會放過我,為什麼他會帶我到這兒來,而不是把我交給行動部門。我一個箭步登上樓梯,在身後把門給關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我覺得自己似乎從早上到現在都沒有呼吸過,我的心沒有跳動過——直到現在我才吸入第一口空氣,直到現在,我的胸膛的閘門才打開了……

  醫務所裡有兩個人:其中一個長得很矮,長著短短胖胖的雙腿,總是打量著病人,似乎用犄角將他們挑起來,另一個人瘦得像是一張紙片,嘴唇就像閃閃發亮的剪刀,而鼻子就像鋒利的刀刃……就是那個醫生。

  我朝他沖過去,仿佛他是我的親人,嘟囔著說著失眠、做夢、影子、一個黃色的世界。那雙剪刀般的嘴唇閃爍著光亮,微笑著。

  「你病得不輕啊!顯然,你有了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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