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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錄三十五 箍中 胡蘿蔔 謀殺 我整晚都睡不著。整晚就只有一個念頭…… 從昨天開始我的頭就緊緊地纏著繃帶。但是,那不是繃帶——那是一個箍,一個玻璃鋼箍緊緊地鎖住我的頭,我被困在這個緊閉的小圈子裡:我一定要殺了U,殺了她,然後去找另一個女人,對她說:「現在你相信了嗎?」殺人最令人討厭的就是它是某種肮髒的、古代的行為。拿東西砸爛某人的腦袋——讓我產生一種奇怪的嘴裡甜膩膩的感覺,我無法咽下唾液,不停地朝手帕裡吐口水,我的嘴巴很幹。 在我的小櫃子裡,有一根在鑄造時斷掉的沉重的活塞杆(我已經在顯微鏡下檢查了斷口)。我將筆記卷成一個紙筒(讓她閱讀我的所有思緒——讀完每一個字),將那根活塞杆裝進紙筒裡,然後下樓去。樓梯似乎沒有盡頭,梯級滑得讓人覺得心煩,我一直用手帕擦拭著嘴唇…… 到了樓下,我的心在怦怦亂跳。我停下腳步,抽出那根棍子,然後走到控制台前…… U不在那裡,只有一張冰冷的空桌。我想起來了——今天所有的工作都停止了,每個人都得去做手術。當然,她沒有理由留在這裡——沒有人會來登記。 街上刮起了風。天空中飛舞著鐵灰色的厚厚的一片片的雲朵。在昨天的某個時刻,世界破裂成鋒利的分離的獨立的碎片,每一塊碎片,像冰雹一樣砸下來,靜止了一秒鐘,懸在我頭頂的空中——然後消失無痕。 這張紙上清晰的黑字似乎突然間恐怖地滑開了,散開了——到處都是——一個字也沒有了,什麼都沒有了,只剩下一堆毫無意義的亂七八糟的東西……街上的人也是這樣——亂糟糟的,沒有排好隊——前後奔走,歪歪斜斜,橫衝直撞。 現在一個人也沒有了。在那一刻,一切都靜止了,無可挽回。在二樓那裡,一個玻璃籠子懸在空中,有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他們站立著親吻著,她的整個身子向後彎曲著,幾乎快折斷了。這一幕——最後一次,永遠…… 街角處人頭攢動。在頭頂的上方,一面旗幟孤零零地飄在空中,上面寫著:「打倒機器!打倒手術!」除了我之外——一個念頭在我心頭閃過:每個痛苦的人只能把心掏出來才能消除痛苦嗎?每個人都必須做點什麼嗎?在……之前。在那一刻世界變得空蕩蕩的,只有我那毛茸茸的手和那根沉重的鐵棒…… 一個小男孩——前傾著身子,他的下嘴唇翻了出來,下面有一道影子,就像卷起來的袖口。他的整張臉扭曲著,全然變形了——他在大聲哭喊,飛也似的從某人那裡逃開——在他身後是沉重的腳步聲…… 那個小男孩讓我想起來了:是的,U今天一定在學校。我得趕快過去。我跑到最近的通往地鐵的樓梯那裡。 在門道裡,有人沖了過去,「別跑了!地鐵今天不開!那邊……」 我走了下去。多面體水晶一樣的太陽瘋也似的閃爍不定。站台上擠滿了腦袋。地鐵空蕩蕩的,一動不動。 一個聲音從寂靜中響起。是她的聲音。我見不到她,但我認得出這個堅定的婉轉的像響鞭一樣的聲音——在某個地方,眉毛構成的直挑太陽穴的銳角三角形…… 我大聲嚷道:「讓我過去!讓我過去!我必須……」 但一個人的手指掐住我的胳膊和肩膀,像一把虎頭鉗,把我牢牢鉗住。在寂靜中,那個聲音說道:「快跑啊!上樓去!他們會把你治好的,他們會讓你得到圓滿的心滿意足的幸福,你們將寧靜地睡去,在完美的和諧中酣睡——難道你沒聽見宏偉的鼾聲交響曲嗎?荒唐的人啊!他們想要讓你從每一個令人不安的痛苦的糾纏不休的問號中解脫。而你們卻站在這裡聽我說話。趕快上去,去做那個偉大的手術!如果只有我一個人在這兒,對你們有什麼意義?如果只是我為了自己去做這個手術,不想別人去做這個手術,又有什麼意義?——如果我在追求不可能的事情……」 另一個聲音響起——舒緩而沉重:「啊!不可能的事情?那意味著追逐你愚蠢的夢想,在你的鼻子跟前搖晃著尾巴?不,我們會抓住它們的尾巴,將它們砸爛,然後……」 「然後把它們給吃掉,然後酣然睡去——你們的鼻子前面將會出現一條新的尾巴。他們說古時候的人養過一種動物叫驢子。要驅使驢子往前走,一直往前走,他們會在它前面的套杆上吊一根胡蘿蔔,正好讓它夠不著。如果它能碰到胡蘿蔔並把它吃掉的話……」 突然間,那把虎頭鉗鬆開了我。我沖到中間她說話的地方。但就在這時每個人都在湧動,擠成一堆——後面有人叫嚷著:「他們來了,他們朝這裡來了!」燈光閃了一下,然後熄滅了——有人切斷了電線。人潮就像雪崩一樣,叫嚷著,哀號著,到處是腦袋,到處是手指…… 我不知道我們在地鐵隧道裡轉悠了多久。最後,樓梯出現了,一道昏暗的光出現了,越來越亮——我又走到街上,人群呈扇面朝各個方向散了開去。 現在只剩下我一個人。起風了,暮色灰濛濛的——壓得很低,就在頭頂。在人行道濕漉漉的玻璃上——在很深很深的地方——上下顛倒的街燈、牆壁、人影雙腳朝上在移動。我手裡的那根棍子重得出奇——將我拉入深淵的底部。 在樓下的桌旁——U還是不在,她的房間空蕩蕩黑漆漆的。 我上樓來到我的房間,打開電燈。我的太陽穴被那個箍子緊緊地勒住,我仍然被鎖在同一個圈圈裡:桌子、桌子上的白色紙卷、床、門、桌子、白色的紙卷……在房間的左邊,百葉窗放了下來。在右邊一本書上——一個疙疙瘩瘩的光禿禿的腦袋,前額就像一條巨大的黃色抛物線。額頭上的皺紋——一排黃色的模糊的線條。有時候我們四目交投,然後我感覺到:那些黃色的線條是沖著我來的。 二十一點整,U一個人來到我的房間。我能清楚記住的就只有一件事情:我的呼吸聲很響,我聽得見自己的呼吸聲,竭力想讓它平息下來——但我做不到。 她坐了下來,撫平膝蓋上的制服。粉棕色的腮幫子哆嗦著。 「噢,我親愛的——你真的受傷了。我一聽說就立刻……」 那根棍子就在我身前的桌子上。我一躍而起,喘息聲更響了。她聽到了喘息聲,說到一半就停了下來,不知道為什麼也站了起來。我已經看見她的頭上那個部位……我的嘴裡湧起一股甜膩膩的味道……我的手帕——但它不在口袋裡,我吐在了地板上。 右邊牆後的那個人——長著模糊的黃色皺紋的那個人——在看著我。絕對不能讓他看見,要是被他看見了事情就更糟糕了……我按下按鈕——我沒有權利這麼做,但現在一切都不要緊了——百葉窗放了下來。 她顯然明白過來,朝門口沖去。但我攔住了她——大聲地喘息著,眼睛牢牢地盯著她頭上那個部位…… 「你……你瘋了!你敢……」她往後退——坐了下來,更確切地說,是躺倒在床上,雙手交疊塞在膝蓋之間,顫個不停。我就像彈簧一樣緊繃著,仍然牢牢地盯著她,緩緩地伸出到桌上——只有我的手在動——抓住那根棍子。 「我求求你!一天——就一天!明天——明天我會去的,把每件事情辦好。」 她在說什麼?我朝她一棍揮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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