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小婦人 | 上頁 下頁 |
| 一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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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馬奇先生為了幫助一位不走運的朋友,傾家蕩產,兩個大些的女兒懇請出門打工,至少可以養活自己。父母相信培養孩子們的勇氣、勤奮和獨立性,越早越好,遂答應下來。於是,她們便誠心誠意地行動了,這番心意,儘管歷盡坎坷,自然會有好的結果。梅格麗特去做幼兒家教,一點菲薄的薪酬,讓她感受了富裕。像她所說的,她「抵擋不住誘惑」,她的最大煩惱是貧窮。她很難像別人那樣忍耐,因為她還能記得家中的美好時光,生活很悠閒,充滿歡樂,事事都有安排。她盡力克制自己,不眼紅他人,但顯然,少女們總是愛美,愛熱鬧,希望多才多藝,能過上幸福生活。 在金斯家,她每天都看到自己渴望的東西,小孩子的姐姐們剛剛進入社交圈兒,她時常瞥見鮮華的晚禮服和嬌豔的花球,聽到人們嘰嘰喳喳地談論劇場、音樂、雪橇、舞會和種種消遣,金錢對她如此珍貴,別人卻揮金如土。可憐的梅格很少抱怨,但一種不公平的感覺讓她有時會敵視所有人,她還不知道上天賜予她多麼寶貴的一筆財富,能讓她一生幸福。 喬倒恰恰適合馬奇阿婆,馬奇阿婆跛足,需要一個麻利的人伺候她。當年馬奇家碰上麻煩時,無兒無女的老婦人曾允諾要過繼他們的一個女兒,但遭到婉拒,心中老大不高興。其他朋友告訴馬奇夫婦,這位有錢的老太太在她的遺囑中沒有提到他們一個字,但安貧樂道的馬奇夫婦淡然說道: 「我們不能為了發財就拋棄女兒。窮也好,富也好,我們總須守在一起,相親相愛。」 有一段時間,老婦人與他們再無往來,卻偶然在朋友家見到喬,喬的生動表情和坦率舉止打動了她,她提出要喬來做個陪伴。這顯然不合喬的脾性,但喬仍然接受下來,因為也沒有別的地方好去,讓所有人都吃驚的是,她竟然與這位暴躁的闊親戚相處得很好。偶爾,兩人也會鬧翻,有一次,喬氣衝衝跑回家,聲稱再也受不了了,但馬奇阿婆很快就消了氣,差人請她回去,那份兒急切,喬想回絕也回絕不了,其實她心中,還是挺喜歡這位尖刻的老太太的。 不過我猜,真正的誘惑還是來自那裡卷帙浩繁的精美藏書,自打馬奇阿公死後,這些書就留給蟲蛀塵封。喬還記得這位和善的老人家,他聽任她用大部頭的字典來搭建鐵路和橋樑,對著拉丁文圖書上的古怪插圖給她講故事,在街上遇到她時,還為她買些薄薄的薑餅。光線暗淡、灰塵密佈的書房裡,大大小小的雕像戳在高高的書架上,俯視下方,連同那些安樂椅,地球儀,尤其是她可以隨意徜徉其間的一堆堆的圖書,讓這裡成了她的一塊洞天福地。 每逢馬奇阿婆打個盹兒,或者有人來訪,喬就急忙鑽到這個幽靜的地方,蜷在安樂椅上,像個真正的書蟲子,一頭紮在詩歌、愛情小說、歷史、遊記和漫畫書中。可惜好景不長,往往剛體會到故事的緊張,歌謠的甜美或遊歷的驚險,那邊廂便傳來尖厲的呼喚聲:「約瑟——芬!約瑟——芬!」她只好離開她的天堂,到下界去纏毛線,刷洗獅子狗,或一連好幾個小時,捧了比謝姆的隨筆,讀給馬奇阿婆聽。 喬的志向是做一番大事業,但大事業究竟為何物,她一時也弄不清楚,且留待將來再說。眼下呢,她最大的悲哀就是不能隨心所欲地閱讀啊,跑啊,跳啊。愣頭愣腦,口無遮攔和從不安分的性格,常常給她帶來麻煩。她的生活,自然時不時地起伏跌宕,悲喜交加。但她在馬奇阿婆家經受的磨煉,恰恰是她所需要的,想到她正在做些事情,自食其力,這也令她開心,儘管耳邊不時響起「約瑟——芬!」 貝絲從來都怯生生的,不敢踏進校門,父母嘗試過,但看到貝絲受罪的樣子,還是放棄了,所以,她留在家中,跟爸爸念書識字。爸爸走後,媽媽也被召到士兵後援會去服務,即使如此,貝絲仍然認真自學,從不怠惰。她是個喜歡料理家務的小人兒,幫助漢娜,為外出勞作的人們收拾出一個整潔、舒適的家,從不想得到回報,只要人們愛她。漫長的一天中,她並不覺得孤寂和煩悶,她的小小的世界中,有很多想像中的朋友,就天性而言,她就像一隻忙忙碌碌的蜜蜂。早上,她要喚六個布娃娃起床,給它們穿衣,因為貝絲還是個小孩子,始終離不開她的愛物兒。 此前,這六個布娃娃,不是支離破碎,就是灰頭土臉,沒人疼沒人問,直到貝絲收留它們,是姐姐們玩得膩煩了,丟給貝絲的,至於艾美,她才不稀罕舊的東西或醜八怪呢。如此一來,貝絲就對它們更加憐惜,為奄奄一息的布娃娃們設立了一所醫院。她從來不用別針紮它們,不打罵它們,即使最招人煩的娃娃,也不會因為受到冷落而傷心,她為所有的娃娃餵飯,穿衣,看護它們,照料它們,愛心綿綿不絕。 有個可憐的娃娃本屬於喬,在她手裡過了一段烏七八糟的日子,殘骸給扔進了裝破衣爛衫的布袋,貝絲就從這個暗無天日的貧民窟中把它搭救出來,細心照拂。它頭皮光光的,貝絲為它織了一頂精緻的小帽子,它缺胳膊少腿,貝絲又為它裹了一襲毛毯,這個再無康復可能的殘障者,享用了最好的床位。如果有誰知道貝絲在它身上花費的苦心,即使不免笑話,心裡也不能不受到觸動。她給它摘來花瓣,讀書給它聽,帶它出去呼吸新鮮空氣,把它藏在外套下;她為它唱催眠曲,吻過它髒兮兮的小臉兒後才去睡覺,睡前還要對它說:「晚安,我的小乖乖。」 貝絲也像其他人,有她自己的煩惱。她不是天使,而是個心腸軟弱的小姑娘,如同喬說的,她常常要「掉幾滴眼淚」,因為她不能去上音樂課,也沒有一架好鋼琴。她酷愛音樂,為此很下功夫,不知疲倦地在家中叮噹作響的舊鋼琴上刻苦練習,似乎本該有人(不是說馬奇阿婆)來資助她。不過,沒人自告奮勇,也沒人看見她獨自一人時,悄悄抹去音調不准的泛黃琴鍵上的淚水。她像只雲雀一樣詠唱,不知疲倦地為媽咪和姐妹們演奏,日復一日地安慰自己,「只要我足夠好,總有一天,我會進入音樂的殿堂。」 世界上不知有多少貝絲,羞怯,嫺靜,躲在角落裡,有人需要她時才露面,甘心情願地為他人活著,沒人留心她們做出的犧牲,直到爐邊的小蟋蟀,消歇了唧唧之聲,芳香溫煦,一去不返,只留下一片沉寂和空虛。 要是有人問艾美,她最大的磨難是什麼,她會毫不猶豫地回答:「我的鼻子呀。」她還是個嬰兒時,喬不小心把她掉到煤筐裡,艾美一口咬定,這一摔從此就毀了她的鼻子。她的鼻子不大,不紅,像可憐的佩特麗亞一樣,不過是有點扁平,怎麼捏也捏不出貴族式的挺直。除了她自己,其實並沒人在意,任它自顧自地生長,但艾美一心想有個希臘人的鼻樑,紙上塗滿了各種漂亮花式,為的是寬慰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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