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婦人(51)_路易莎·梅·奧爾科特

五一

　　喬說著說著，低下頭來，用紅葉遮住了顫抖的嘴唇。近來，眼見梅格一天天長成了小婦人，姐妹的分離，或遲或早都會發生，勞瑞講出的秘密竟不幸而言中，分離的日子似乎就快到了。勞瑞看出了喬臉上的悲傷，為了轉移梅格的注意力，急急問道：「你去哪兒做客了，打扮得這麼漂亮？」

　　「加德納家。薩莉給我講了貝珥·莫法特的婚典的盛況。豪華極了，他們準備去巴黎過冬。想想吧，有多開心！」

　　「你羡慕她嗎，梅格？」

　　「恐怕是這樣的。」

　　「這太好了！」喬喃喃自語，一把扣上了帽子。

　　「有什麼好？」梅格驚詫地問道。

　　「你要是羡慕富人，就絕不會去嫁給一個窮人了。」喬說道，見勞瑞無聲地警告她說話小心，又對勞瑞蹙了蹙眉。

　　「我才不『去嫁』呢，管他是誰。」梅格說罷，氣昂昂地上路，喬和勞瑞跟在後面，竊笑，低語，打水漂兒，像梅格心中說的，「跟小孩兒似的」，不過，她要不是盛裝出行，興許早和他們鬧成一團了。

　　有一兩個星期，喬的舉止怪異，令姐妹們都很困惑。郵差剛一摁門鈴，她就立刻沖到門前；碰上布魯克先生，准是沒有好氣兒；常常坐在那裡，憂傷地望著梅格，有時會猛地跳起來，沒來由地摟著她，又是搖晃，又是親吻；勞瑞和她不停地互使眼色，大談「展翼之鷹」，姑娘們最後宣佈，這二位都神經了。第二個星期六，待喬跳窗出去，坐在窗前縫紉的梅格終於惱火了，她見勞瑞追著喬滿園子跑，最後在艾美的小亭子下捉到她，弄不清那邊發生了什麼事，但可以聽見陣陣笑聲，低低的私語聲和報紙的忽閃聲。

　　「我們拿這個丫頭該怎麼辦呢？她永遠成不了淑女了。」梅格歎道，面有慍色地望著窗外的追逐。

　　「不是淑女才好，這樣子多有意思，多可愛呀。」貝絲說，她有些傷心，因為喬竟然與別人而不是她分享秘密，但她一點沒流露出來。

　　「這很糟糕，但我們也沒辦法讓她變得溫文爾雅。」艾美插嘴道，她正坐在一邊給自己的裙子疊些小褶，一頭鬈髮紮得很順溜，這兩件事做好了，她對自己的優雅和端莊就放心了。

　　不大一會兒，喬闖進來，一頭倒在沙發上，裝模作樣地讀報。

　　「有什麼有趣的消息嗎？」梅格忍氣問道。

　　「有個短篇小說，我看也沒啥了不起。」喬答道，小心地不讓別人看見報上的標題。

　　「你不妨讀出聲來，我們高興，你也不用再逗我們。」艾美一本正經地說。

　　「叫什麼名字？」貝絲問道，很奇怪喬為何要用報紙把臉遮住。

　　「《敵對的畫家》。」

　　「聽著不錯，快讀讀看。」梅格催促道。

　　喬清清嗓子，長長吸一口氣，急速讀起來。姑娘們慢慢聽得入神，因為這是個浪漫故事，而且有些傷感，到了最後，故事的主人公也死得差不多了。

　　「我喜歡講畫家的傑作的那一段。」喬停下來後，艾美評論道。

　　「我倒更喜歡描述愛情的一段。薇奧拉和安傑羅是我們最中意的兩個名字，是不是有點兒怪？」梅格說道，止不住抹了抹眼淚，痛惜愛情以悲劇收場。

　　「是誰寫的？」貝絲瞥了喬一眼問道。

　　喬猛地坐起身來，扔開報紙，臉頰紅紅的，既想保持莊嚴，又按捺不住激動，高聲答道：「你的姐姐我！」

　　「是你！」梅格驚呼一聲，手中的針線活兒掉在地上。

　　「很不錯。」艾美矜持地說。

　　「我知道准有這一天！我知道的！噢，喬，我太為你驕傲了！」貝絲撲上去擁抱她的姐姐，欣喜若狂。

　　看吧，她們多麼歡快！梅格將信將疑，看見報紙上印的「約瑟芬·馬奇小姐」幾個字，這才放心；艾美相當仁慈地評論了小說涉及藝術的部分，還勾勒出小說續篇的線索，無奈這已經沒有可能，因為男女主人公都死完了；貝絲心花怒放，又跳又唱；漢娜進屋來，得知「喬的本事」，連呼「老天爺，老天爺」！馬奇太太聽到消息，倍感自豪；喬含淚帶笑地說，她快成一只好炫耀的孔雀，給人誇得暈頭轉向了；《展翼鷹報》從一個人手中傳向另一個人手中，真的就像拍開翅膀，翱翔在馬奇家的上空。

　　「說說怎麼回事兒。」「什麼時候開始的？」「有多少稿費？」「不知爸爸會怎麼說？」「勞瑞會不會笑話？」全家人圍了喬七嘴八舌，各說各的，家裡但凡有點高興的事情，她們都會忘乎所以地歡慶一番。

　　「別吵了，姑娘們，聽我慢慢說。」喬說道，這會兒她對《敵對的畫家》，只怕比伯尼小姐^①對《艾維麗娜》還要得意。喬敘述了她的短篇小說的來龍去脈，說道：「我去編輯那裡討個答案時，他告訴我，這兩篇小說他都喜歡，但他們對新人從來不付稿酬，只能刊載，並組織評論。他說，這是個練筆的好機會，新人有長進，自有人樂意付錢。於是，我就把兩篇小說都留下了，今天報紙寄來，正給勞瑞碰上，他非要看，我就讓他看了。他說這很好，我應當接著寫，他會去關照下一次的稿費，我太高興了，這下兒，我可以自食其力，還能幫助姐姐妹妹了。」

　　﹛① 指范尼·伯尼（1752—1840），英國女小說家，《艾維麗娜》為其所著小說。﹜

　　喬的述說戛然而止，她把頭埋在報紙中，淚水打濕了她的短短的小說。須知，實現自立，贏得她摯愛的人們的讚揚，是她心頭最大的願望，而現在，她似乎已朝著美好的終點邁出了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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